平波
“東家!朱家的孫管事在後門上等著要見您。”
被方仲羽叫住的時候,羅守嫻正在和方刀頭研究怎麼切乾絲,袖子挽到了臂彎上,結實的手臂在被晨光照得發亮。
方仲羽揉了揉耳朵,側著頭才把要傳的話說完。
“後門?”
“是,我請他進來小坐,他不肯,看著跟平時不大一樣。”
方仲羽心中有些納罕,昨天孫管事看著跟他們東家還親近得很,怎麼今日看著又比前一日恭敬了許多。
羅守嫻笑了笑,先將手洗淨擦乾,又把袖子放下,才大步迎了出去。
“孫管事,怎麼這麼早趕了過來?可是我們不小心落下了什麼東西?勞您送來?”
孫管事麵上掛著恭謹的笑,先行了一禮,才說:
“羅東家確實是落了東西,小的也不單是給您送東西的,昨日我家老太爺詩興大發,多喝了兩杯,竟忘了有份禮要送給羅東家,今日早起,老太爺酒醒了,催著小的一並把東西都送了來。”
連串的話說完,他往後退了一步。
“羅東家,咱們借一步說話?”
羅守嫻點點頭,將院門一掩就向前走。
後門外有一棵老楊樹,一抱粗的樹乾足夠遮掩兩人身影。
跟著她到了樹後,見左右無人,孫管事當即跪下,砰砰砰磕了三個頭。
“孫管事……”
“羅東家,這頭是我這做奴才的替主家磕的。”
孫管事這頭磕的真心實意。
昨天夜裡,朱家翻了天,看院子守門的七八個小廝都被捂了嘴打得半死,二管家以前是老太爺貼身伺候的,過幾年就說不定就得成了朱家大管家,直接被老太爺打發去了莊子上,這輩子也沒了指望。
最令他心驚膽戰的,還是老太爺對大少爺和大夫人身邊人的處置。
七八條人命,無聲無息地填了朱家這個“兄長引外人闖園子欲要毀妹妹清白”的血窟窿。
也是昨天半夜,被家法打爛了屁股和一條腿的大少爺就被綁上了船,送去徽州三老爺的莊子上“閉門讀書”,大夫人則扭送朱家在儀征老家的家廟。
沒說什麼時候放出來,那就是不再放出來的意思。
大夫人錢氏哭著鬨著不肯去,抱著太夫人的腿哭求自己無辜。
這麼些年都像是彌勒佛般的太夫人卻慢吞吞地開口說:
“你不去,我即刻死了,讓你夫君回來奔喪守孝。”
隻這一句就把人嚇了個半死。
太夫人又看向自己的兒媳楚氏:
“楚氏,你將我的話記牢,我死後,你生的那大老爺進了家門,即刻打斷四肢,讓他以後爬也爬不到仕途上!”
朱家的老夫人楚氏也隻能跪在地上,忙不迭地磕頭求老太君保重身子。
大夫人被嚇得連哭都不會了,隻能對著二人慘嚎:
“老太君,那也是您的長孫啊!長孫啊!老夫人!兒媳錯了!您救救您兒子,救救您兒媳吧!”
頭發白透了的太夫人放在案幾上的手輕輕顫抖:
“那便帶他一道死!我活了九十多年,未曾教好一個長孫,他既然為了自己一人之私就要毀了朱家幾輩子的積累,不如拉著他一起去了陰曹地府,我再從頭教過。”
別說大夫人驚駭之下徹底噤了聲,就連孫管事自己,現在還未從那種惶惑失措中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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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白天還是繁花著錦、文風鼎盛,到了晚上,就隻剩滴血嗜人的猙獰模樣。
就像太夫人,做了二十多年“佛”,在這一晚也成了修羅。
幸好大少爺未能成事,不然……
在五月的晨風中起了一身冷汗,孫管事低著頭不敢讓羅東家扶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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