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靠山屯王家的小院裡就跟炸了鍋似的。
廚房裡的竈火燒得通紅，李翠花圍著粗布圍裙，手腳麻利地將剛出鍋的白麵肉餅往油紙裡裹。旁邊的陶罐裡，十幾個煮得白白胖胖的雞蛋正冒著熱氣。
“當家的，你手腳輕點！別把寶兒的書袋給碰髒了！”李翠花一邊把熱騰騰的食物一股腦塞進包袱，一邊扭頭嫌棄地瞪著王大山。
王大山站在院子裡，手裡小心翼翼地捧著個粗布書袋，生怕一用力就給捏壞了。他咧著嘴憨笑：“我這不是怕忘了帶什麼文書嘛。”
三個哥哥更是誇張。王大虎背著一口足有半人高的大鐵鍋，腰間別著劈柴的斧頭；王二虎兩手各提著一個裝滿被褥和乾糧的碩大藤條箱子；王三虎脖子上掛著一圈水囊，手裡還攥著兩根結實的防身哨棒。父子四個身高體壯的漢子站成一排，陣仗根本不像是去縣城送考，倒像是要上山去剿匪。
小寶穿著一身乾淨平整的青色儒衫，頭上紮著小巧的髮髻，白凈的小臉精神不錯。他站在屋簷下，看著父兄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直想扶額。
李翠花擦了把手，快步走過來，蹲下身子仔仔細細地替小寶整理衣襟，又把領口拉嚴實了些。小寶乖乖地站著由著娘親整理衣襟，看著一家人圍著自己轉，心裡覺得暖暖的。
“娘，穿得夠厚了，不冷。”小寶軟軟地說。
“縣城的風大，考棚裡陰冷，可不能凍壞了。”李翠花摸了摸小寶的臉蛋，眼裡透著不舍。
出村的時候，太陽剛剛冒出個頭。村口那條土道兩旁，早已烏泱泱圍滿了靠山屯的村民。
七叔公拄著拐杖站在最前頭，看著王大山父子五人走過來，滿臉褶子都擠到了一塊兒。他拿拐杖敲了敲地麵，咧著沒剩幾顆牙的嘴打趣道：“大山啊，你們家這哪是去送寶兒趕考？看你們這五大三粗帶著刀斧的架勢，分明是公差押送欽犯進城嘛！”
這話一出，周圍的村民頓時憋不住了，一陣鬨笑，好幾個漢子笑得直揉肚子。
王大山被笑得臉一紅，梗著脖子剛想解釋：“七叔公，你這話說的，俺們這是護衛！”結果他這一急，大眼一瞪，那張本就兇的臉更嚇人了。
旁邊兩個五六歲的鼻涕娃正好擡頭看見這張臉，嚇得“哇”的一聲就哭了，轉身死死縮進自家娘親的身後，連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小寶見老爹好心辦壞事，搖搖頭，接過了話茬：“七叔公，鄉親們放心！等我從縣城回來，一定給咱們村掙個縣試案首回來，到時候在村裡擺三天流水席，請大家吃大肉！”
這話底氣十足。村民們一聽，立刻叫起好來，剛才的尷尬一掃而空。
上了前往縣城的官道，路上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趕集的小販，有運貨的騾車，也有同樣去縣城備考的讀書人。
可隻要王家父子一出現，官道上就出現一幕奇景。
前頭拉貨的騾車，車把式一回頭看見這四個黑鐵塔，嚇得連鞭子都不敢甩了，死命拽著韁繩把車往路邊壕溝裡靠。後頭挑著重擔的挑夫，更是隔著十來步就自覺貼緊了路邊的樹皮，連大氣都不敢喘。
在這原本就不算寬敞的官道上，硬是給王家讓出了一條路。
王三虎走在最邊上，看著路人畏懼閃避的眼神，得意得不行。他湊到小寶身邊，低聲炫耀：“寶兒，你看咱們王家的威風！這走在道上，連前頭的騾子都得給咱們讓路，比縣衙裡那些帶刀官差開道還好使！”
小寶瞥了三哥一眼，慢悠悠地提醒道：“三哥，若不是因為你們中間還圍著我這個穿著儒衫的讀書人，旁人看了咱們這身打扮，怕是早就跑到縣衙去報官抓山賊了。”
這話一出，王大虎、王二虎和王三虎同時愣了一下，隨即想明白了，三個人頓時笑得肩膀直抖，連連點頭說有道理。
快到縣城城門時，官道旁的一棵大榕樹下，幾個同樣是趕去參加縣試的童生正在那兒歇腳背書。
他們正念著經義，突然聽見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擡頭一看，四個魁梧漢子護著一個小娃娃走了過來。幾個童生先是一驚，本能地往後縮了縮。
隨後，其中一個眼尖的看清了小寶的模樣。那白凈的小臉，加上身上穿著的規整儒衫，讓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個應考的童生。
“這……就這娃娃也來應縣試？”那童生瞪大了眼睛，語氣裡滿是驚詫，“大乾科考何時成了兒戲，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奶娃娃也能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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