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臣好怕。”
最後那三個字，像三根滾燙的針，猛地紮進了康熙的眼睛裡。
怕？
一個監國理政，手握滔天權柄的太子，竟然在奏摺裡，用“怕”這個字？
康熙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繼續翻。
第三頁。
“今日處置了內務府幾個貪墨的舊人，兒臣一夜未眠。”
“兒臣知道他們是老人，本想從輕發落。”
“可又想起皇阿瑪當年教誨，‘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兒臣不敢違背您的教誨，隻得依法處置。”
“但兒臣心裡，依舊惶恐不安。”
“皇阿瑪，兒臣這麼做，對嗎？”
第四頁。
“今日李四上奏漕運改製，耗費巨大，兒臣本想駁回。”
“可看著戶部算出的那筆賬，兒臣又想起了您曾說過的‘為君之道，在於開源節流’。”
“兒臣咬著牙，批了這筆銀子。”
“可一想到將士們還在前線吃苦，兒臣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樣。”
“兒臣……兒臣今晚不想吃飯了。”
一頁。
又一頁。
康熙翻閱的速度，越來越快。
他的呼吸，也變得越來越急促。
整本奏摺。
沒有半句的表功。
沒有半分的自得。
通篇，都是一個兒子對父親的思念。
一個學生對老師的請教。
一個代理君主，在麵對滔天權柄時，那種發自內心的，“恐懼”、“不安”、“惶恐”與“六神無主”。
“皇阿瑪，十四弟今日又在校場與人比武，兒臣訓斥了他，不知您會不會怪我多事。”
“皇阿瑪，今夜月色甚好，兒臣想起小時候，您也是這樣在月下，教兒臣背書的。”
“皇阿瑪，您什麼時候回來啊？兒臣……兒臣快撐不住了。”
絮絮叨叨。
婆婆媽媽。
康熙原以為，他會看到一個野心家的偽裝，一個權臣的算計。
可他看到的，卻像是一個被硬推上戰場的孩子，一邊哭，一邊揮舞著手中的刀，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爹，你快回來吧，我好怕啊……”
他看到最後，甚至生出一種荒謬的感覺。
朕的太子。
大清的儲君。
怎麼像個……像個祥林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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