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陽光是斜的。<\/p>
從西邊斜著打在巷子裡那排破舊平房的屋簷上。瓦片和瓦片之間常年背陰,生了青苔。<\/p>
路麵還是三十年前鋪的老水泥地。接縫處起了好幾條細細的裂縫,暗綠的苔蘚從裂縫裡不屈不撓地躥出來,濕乎乎的,皮鞋踩上去沒什麼響動,隻有發澀的摩擦聲。<\/p>
李向北走到那家沒有招牌的自行車鋪門口,停了下來。<\/p>
天還沒全黑,但也快了。<\/p>
生了鏽的鐵皮卷簾門,隻拉上去了一半。這門的老毛病他知道,拉鏈上有一段卡過槽,修理的痕跡還在,所以讓整道門隻能在這個尷尬的高度停著——上半截豎著,下半截對折在上麵。留出來的門洞高度,剛好隻能讓一個成年人深深地彎下腰才能鑽進去。<\/p>
鋪子裡的燈,是一盞瓦數不高的老式白熾燈。昏黃的光照在滿是油汙的水泥地上,落下一個發暗的光圈,把裡麵那個人的影子往外推了一大截,一直落到門口的水泥地上。<\/p>
牆上密密麻麻地掛滿了東西。開口扳手掛了整整一排,從大到小排列得極其規矩。最大的那把長過李向北的前臂,掛在最外側的鐵釘上;廢舊的內胎一圈一圈地盤起來,疊掛在鉤子上,橡膠老化了,表麵帶著龜裂的細紋;自行車的鋼絲輻條被一把一把地捆著,外麵包了不知道哪年的舊報紙,報紙早就發黃發脆,字跡模糊得看不清了。<\/p>
角落裡還放著一桶散裝機油,塑料蓋子邊上結了一整圈黑乎乎的油泥死殼,是用鏟子都鏟不乾淨的那種。<\/p>
李向北站在門口的陰影裡,沒進去。<\/p>
機油味從半開的卷簾門裡透出來,混著鐵鏽味和老化的橡膠味,還有一點點舊木頭散發的黴息——那是門口那張長條木凳散發出來的。木凳的紅漆早脫了半邊,不知道在這裡被坐了多少年。<\/p>
他太認得這個混合的味道了。小時候,有時候母親做好飯讓他過來找父親,人還沒進門,隻要先聞到這股刺鼻的味兒,就知道父親肯定在裡頭。<\/p>
此時,父親正蹲在一輛舊自行車邊,背對著門口。<\/p>
那是一輛早就掉光了漆的“二八大杠”。後輪軸那邊似乎出了問題,父親手裡死死攥著一把扳手,卡在生鏽的螺母上,正在用力擰。<\/p>
這顆螺絲明顯鏽死了,螺紋都咬死在了一起。父親咬牙擰了兩下,沒動靜。他換了個角度,把手腕極其別扭地翻過來借力,屏住呼吸再擰。<\/p>
還是不動。<\/p>
他沒有回頭。<\/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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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北在門檻外站了一下。<\/p>
這個破舊的修車鋪子,他上一次站進來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自己站在風裡算了一下,竟然記不清了。<\/p>
是去省青年隊走的那年?還是更早一點,初中住校的時候?<\/p>
他隻記得,小時候一放暑假,他就愛往這兒跑、愛在這兒待著。那時候父親怕他搗亂,不讓他亂動手,總說“小孩別把工具摸亂了”。他就隻能乖乖地蹲在邊上看,沒事乾,就數牆上的扳手——從左到右,從小到大一把一把地數過去;再從右往左,一把一把地數回來,看數目對不對得上。<\/p>
數得次數多了,哪把扳手掛在哪個特定的釘子上,他閉著眼也能準確無誤地擺出來。<\/p>
後來,他長高了,去了省隊,去了大洋彼岸的美國,拿了合同。這道生鏽的卷簾門,他就再也沒掀開過。<\/p>
好些年了。<\/p>
“爸”這個字,最終還是沒叫出來。<\/p>
他就那麼沉默地站在那兒。名貴的定製皮鞋腳尖挨著滿是油汙的門檻,靜靜地看著父親的背影,沒動,也沒有要進去的意思。他的一隻手搭在卷簾門生鏽的鐵管上。<\/p>
父親的背並不寬厚。身上那件乾活穿的舊棉襖洗得發白,肩膀那裡的線縫有點脫線了,被人用粗線重新縫了一段。針腳不細密,應該是父親自己湊合縫的,或者是母親幫著縫的。<\/p>
背脊依然是直的。雖然他為了擰螺絲,腰跟著深深地彎了下去,但那條脊梁骨一直是豎著的,沒有塌下去半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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