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彌漫著潮悶與輕度發黴的味道。<\/p>
在楚文靜的記憶中,媽媽楚美萍很少與她交談,媽媽總是在忙碌,不是這件事,便是那件事。媽媽的裁縫手藝平平,鄰裡街坊們多是出於同情或者便利,才會來找她們改衣。就在近年,附近大的連鎖商城中推出裁縫服務後,光顧小門店的客人愈加稀少,幾乎斷了生意。如若不是靠著楚文靜純熟的製衣技術,開始為老主顧進行訂製服務,她們娘倆怕是早已沒飯可吃。<\/p>
現在,媽媽不在了。楚文靜立在一堆破爛中間,黯然歎息。過了好久好久,她才俯下身,開始有條不紊收拾房屋。於苦難之人而言,日子總還要繼續過下去的,不論你品或不品其中的滋味。楚美萍生前不是一個愛收拾的人,用過的東西隨手扔開。因此,整理起來特別繁雜,到處都亂糟糟的一團,就像她們曾經窘迫的生活。她不敢停止刷洗和擦抹,害怕自己一停下來眼淚就會湧出眼眶。僅僅過去一年罷了,回憶變得模糊不清,像覆蓋著毛玻璃。楚文靜一直忙到天黑,終於窗明幾淨。<\/p>
房間裡,太安靜了。<\/p>
她將抹布丟回塑料盆,慢慢走到冰箱前,但並沒打算去翻找裡邊的剩菜。而是將沉甸甸的冰箱小心翼翼移開。赫然見得牆上有個不大不小的窟窿。楚文靜探手入內,摸索了片刻,取出一隻滿布灰塵的鐵殼餅乾盒。盒裡的事物也很簡單,一本昆蟲畫冊,幾枚鮮豔的玻璃彈珠,還有一隻娃娃。那是她保存的全部童年記憶。楚文靜單拿出劣質塑料娃娃來,凝眸仔細端詳。它仿照著芭比,畫有粗黑的眉毛,火紅的嘴唇,裹著一襲優雅得不像話的玫紅灑金魚尾裙,領口縫有誇張的荷葉邊。全是文靜小時候自己剪裁打樣,手工製作的晚禮服。她鄭重將娃娃放到縫紉台中央,最顯眼的位置。<\/p>
楚文靜笑了笑,憂傷的說道,“現在,就剩下你和我了。”<\/p>
她經夜無夢,醒過來時已天明。她實在太困倦,在沙發上蜷身將就了一宿。想不到還沒來得及洗漱,便聽有人在敲卷簾門。她手忙腳亂理了下衣衫,懷著滿腹疑惑去開門。這個點太早,不該有客的。況且,鄰裡之間知曉她昨日回家的人應當不多。那會是誰?<\/p>
文靜熟練升起鐵門,一個身形頎長的人立在那兒。他穿一領一塵不染的白襯衫,黑色長褲,腳下又是白色休閒鞋。雖有劉海卻不搭著眼睛,整個人顯得清清爽爽,閒閒適適。楚文靜愣了一陣子,方才拘謹的詢問道:“您是?”<\/p>
陶雷瞥了眼門前,白牌紅漆寫的裁縫兩字,順勢說道:“我想改衣。”<\/p>
楚文靜不慣與陌生人打交道,一聲不吭將他讓了進來,自去接過他遞來的舊衣,轉身取皮尺和粉筆。陶雷趁這空隙,遊目環顧四周。五顏六色的毛線線卷皆按色彩明暗,齊齊排列在壁龕中。靠牆有台老式的踏板縫紉機。各色布料琳琅滿目,並未胡亂堆砌,都收拾妥當,分門別類進行羅列。地下室內十分潔淨,一切布置有條不紊。這令陶雷不禁想到了自己。看來,這姑娘也有潔癖。<\/p>
兩人默不交言,空氣中充滿了微妙的尷尬。陶雷注意落到桌台中間,那隻著玫紅晚禮裙的塑料娃娃上。他就算不懂裁剪,也忍不住讚歎,詢問道:“這娃娃的裙子,是你做的?”<\/p>
楚文靜似已習慣了旁人的驚訝,隻輕輕“嗯”了一聲,作為回答。<\/p>
“好看。”陶雷探手,想拿來仔細觀賞。<\/p>
楚文靜淡然阻住,說道:“那是給客人看的衣樣子,別動。”<\/p>
陶雷隻得訕訕收回手,道歉道:“不好意思。”<\/p>
她並沒惱火,而是默默繞到陶雷身後,用皮尺丈量身形,然後用鉛筆草草記下幾個數字。陶雷兩手平舉,任由她的手指自兩腋下穿過,從身後以一個虛抱的親密姿勢,圈住胸口。她的頭發還散發著好聞的梔子花洗發露的味道。楚文靜麵無表情,把皮尺兩端在陶雷後背收攏,她的手邊就有把鋒利的剪刀。她隨時可以抓住它,猝不及防的捅進他的頸部動脈。<\/p>
楚文靜一邊量身,一邊冷冷說道:“那件衣服很合身,不需要改。想試探我,你可以明說的,陶警官。”<\/p>
陶雷沒料到她這麼快就認出了自己,愕然反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名字?”<\/p>
“一年前,你在調查我媽媽的案件時,現場失蹤。事情鬨得滿城風雨,我在報導中見過你的照片。”她苦澀的補了一句,“這麼離奇的事,很難忘掉。”<\/p>
陶雷盯著她瞧了會兒,退開兩步,“我已經不是刑警,我被開除出警隊了。所以,不要叫我警官。”<\/p>
“你和別人一樣,依然懷疑我。”楚文靜慢條斯理卷起袖子,露出腕上兩條長長的傷疤。“你到這裡來,就說明你不相信那一晚,我一個人待在家裡,隻是湊巧沒人作證。”<\/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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