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城破前的第七天，岡田正男寫下了一封遺書。<\/p>
遺書寫在一張發黃的宣紙上，用毛筆，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用力，仿佛要把那些字刻進紙裡。<\/p>
窗外，天快黑了。夕陽的餘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瘦。<\/p>
“吾妻惠子:見字如麵。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不是戰死，就是剖腹。戰死是光榮，剖腹也是光榮。<\/p>
但我知道，你不會覺得光榮。你隻會哭。你總是哭。我走的時候你在哭，每次來信你都在哭，現在你一定也在哭。不要哭了。哭沒有用。哭不死楊安。”<\/p>
他停了一下，看著這幾行字，覺得有些好笑。哭不死楊安——這叫什麼話？他繼續寫。<\/p>
“我來山西的時候，以為三個月就能解決問題。現在三個月過去了，榆次丟了，太穀丟了，祁縣丟了，平遙丟了，介休丟了，靈石丟了。晉中十二個縣，全丟了。隻剩下太原。太原也快丟了。”<\/p>
他的手微微發抖，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洇出一個小小的墨點。他看著那個墨點，看了很久。然後繼續寫。<\/p>
“楊安這個人，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他。他不是將軍，不是謀士，不是我們見過的任何一種對手。他像太行山。<\/p>
你看著它，覺得不遠，走起來，永遠走不到。你攻打它，覺得它不高，爬上去，發現上麵還有更高的峰。<\/p>
你累了，想停下來，它就在那裡，不動，不走，不退。你隻能看著它，看著它越來越高，越來越大，最後遮住整片天。<\/p>
我恨他。但我也怕他。不是怕死，是怕輸。怕輸給一個不該輸的人。”<\/p>
他抬起頭，望著窗外。窗外，天已經黑了。什麼都看不見。隻有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另一個人。<\/p>
他繼續寫。<\/p>
“惠子，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我有一個兒子。不是跟你生的。是在滿洲的時候，跟一個中國女人生的。<\/p>
她叫秋月，是旅順的護士。我受傷的時候，她照顧我。她很好，很溫柔，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後來我走了，再也沒有回去。<\/p>
我不知道她怎麼樣了，也不知道孩子怎麼樣了。我不敢告訴你，怕你生氣。現在要死了，不怕了。<\/p>
如果你能找到他們，幫我照顧他們。如果找不到，就算了。就當我沒有說過。”<\/p>
他寫到這裡，停住了。他想起秋月的臉，想起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想起她站在碼頭送他，揮著手，一直揮，直到看不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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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也沒有回去過。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回去了，就不想再打仗了。他怕自己變成另一個人，一個不是軍人的人。<\/p>
他把那幾行字劃掉，重新寫。<\/p>
“惠子，忘了那些話。沒有中國女人，沒有孩子。隻有你。一直都是你。”<\/p>
他放下筆，看著這封信。看了很久。<\/p>
然後他把信折好，裝進信封裡，在信封上寫下:“吾妻惠子親啟”。他把信放在桌上，用那把他祖父傳下來的短刀壓住。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p>
窗外，太原城一片漆黑。沒有燈，沒有火，什麼都沒有。糧食已經不夠了，燈火管製，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等著，等死，等活，等楊安。<\/p>
他想起三個月前，他剛來太原的時候。那時意氣風發，以為楊安不過是個土包子，以為三個月就能解決戰鬥。<\/p>
現在他知道了，楊安不是土包子。他才是。他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起來，把整座城鍍上一層銀光。<\/p>
第二天一早，岡田召集所有軍官開會。會議室裡坐滿了人，但很安靜。<\/p>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交頭接耳，甚至沒有人抬頭看別人。他們隻是坐在那裡，像一排排泥塑。<\/p>
岡田走進來，所有人都站起來。他走到主位上坐下，擺了擺手:“坐。”<\/p>
眾人坐下。岡田看著這些人，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有的他認識，有的不認識。<\/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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