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去!都去!
他姓許,是個「上造」。
一條腿丟在滅楚的戰場上,換回的是這個爵位和些許撫恤。
妻子走得早,家裡就剩他和一個兒子,父子倆守著幾畝薄田,還有那點因爵位帶來如今卻愈發微薄的減免。
日子過得不算好,卻也勉強能活。
像他這樣的低級軍功爵將士有很多,大家差不多都是類似的情況。
有時他也會擔心,自己已經一把年紀了,身上舊傷又時不時發作,說不定哪天就去了。
到時候留下兒子一個人,守著個降到頭的「公士」爵位在這土裡刨食,該怎麼過?
可如今,朝廷好像給了他新的選擇————
他一病一拐,走到兒子身邊勾腰站著,目光落在兒子沾了泥巴的側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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猶豫片刻後開口問:「娃,想讀書不?」
許清聞言眨了眨眼,從自己的精神世界中抽離。
他直起身子坐直的同時輕聲問,「怎麼了,爹?」
「朝廷頒了新法。」老許頓了頓,沒說兌換的事,「咱們這些有軍功的,可以把孩子送去鹹陽入學讀書。學成了,就能當官。」
許清靜靜聽完,臉上露出幾分淡淡的笑。
但不像是對當官本身的喜悅,更像是由某種變化引來的默契。
「去。」
沒有多餘的疑問,沒有情緒的起伏,仿佛隻是在決定明天要不要去趕集。
老許露出黑乎乎的一排牙笑起來,「好,那就去。」
第二天一早,老許就帶著兒子出門,一一拐地往縣城方向走。
消息顯然已經傳開,路上遇到不少相熟的軍功舊鄰,打招呼的內容幾乎都圍繞著「講習所」和「報名」。
「老許,帶兒子去縣裡?決定好了要報名?」
「啊,先去看看。」
「你家小子看著就是個讀書的料!」
「哪的話,碰碰運氣。」
簡單寒暄,身影交錯。
當然也有同程的,趕了個牛車問老許要不要上去坐————
這些聲音隨著晨風,隱約飄進路旁一處明顯比其他農家更齊整些的院落裡。
黑滸正躺在院裡竹榻上,半眯著眼,看眼前穿著粗布衣裙的年輕婢女生澀地扭動腰肢。
另一個僕役則在一旁敲著不成調的節拍,氣氛也算熱鬨。
有個婦人這時卻端著一盆洗淨的衣服從門外走進來,柔聲對黑滸問:「夫君,你真不打算讓大郎、二郎去試試?我看見————連許家那位都帶著他兒子去了。」
黑滸聞言,猛地起身瞪眼道:「不去!人家去是人家的事,跟咱家有什麼關係?」
見他有些發怒的模樣,婢女和僕役都怯怯地停了動作。
婦人也沒繼續吭聲,但他卻是要肯定自己想法似的自顧說著,「老子打了大半輩子仗,還不能享受享受嗎?!」
說著他轉頭又看向婢女,唬聲道:「停了乾什麼?接著奏樂接著舞!」
婢女和僕役嚇得一哆嗦,連忙又繼續他們笨拙的表演。
妻子見狀也隻是輕輕嘆了口氣不再多言,抱著木盆往晾衣繩那邊去。
她知道丈夫的脾氣,犟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昨日在酒肆的事情她也聽說了,自己的丈夫就是反對意見最激烈的那一撥。
他捨不得這「大夫」爵位帶來的實在好處:見官不拜、田稅減半、可役使僕役、犯了事還能抵罪————
這些都是他在戰場上用命換來的,是他如今安身立命、在鄉裡受人敬畏的資本。
要他用這些去換兩個兒子一個虛無縹的「前程」?他不肯。
然而,單薄的院牆隔不斷外界的聲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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