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伊目光掃過囚車中人，麵容陌生，並非他識得之人。
正欲要走，卻忽然從周圍圍觀群眾口中他聽到了那囚車中人的身份，乃前任更始將軍甄豐之子，曾官至侍中京兆大尹的茂德侯甄尋。
其人擅讖緯之道，其父更是四國將之一，隻是做了「故漢氏平帝後黃皇室主為尋之妻」之讖，惹惱了王莽，如今逃亡一年，終是被抓回。
「巨鹿中山毋極甄家……」
甄尋是何人，他有些熟悉，可卻不認識，應該是這段時間聽來的一個名字，可是巨鹿甄家，這對他來說卻是一個極其熟悉的家族。
許伊曾為郎官之時，每到休沐之日，便會去京房講學之地學習讖緯之道。
與他類似的還有許多人，比如說太學裡麵的學子也是如此。
太學內有一學子名為甄梁，為巨鹿郡中山縣毋極邑人士，時常與許伊補課，或是將自己所做筆記給許伊，而後兩人便成為了好友。
隻是在許伊二十歲時，甄梁學業有成，離開了京城，返回家中。
以他之意，隻在乎家族昌盛，不再乎京城繁華，他自認才學寥寥，再加長安內外戚權臣相互傾軋，讓他不喜，也便不在京城多待，希望為家族與地方做些事情。
後麵兩人雖時有書信傳遞，不過也就那麼兩三封而已。
曾記著，最後一封信，說他已有二子，長子名豐，幼子為邯，甚至於信中還說，日後便請許伊為兩人取表字。
表字可不是隨便取的。
漢朝表字主流乃長輩為其取字，也有極少數的情況是請有才學，德高望重的長輩為其取字。
再有就是特殊情境下，才可以自己為自己取表字，比如說許伊，便是自己為自己取的表字，不過他是例外，出仕的太早了，再加上父母寵溺，故而提前取了表字，可以與人稱呼，故而為之。
至於請德高望重的長輩取表字之時的長輩，一定是要是有名氣的，若不然你說出去都不好意思向外說。
甄家是號稱『毋極中山甄第一』的家族，雖然不啻世吏二千石的世家大族，可也是繁衍了數百年的地方大族了，家族弟子也經常出仕，自然也不可能隨便請人出表字。
甄梁身為甄氏嫡長，請許伊為自己的兩個尚且年幼的兒子取表字，自然是因為他認為許伊德行夠了。
許伊回信中笑稱，嫡長為伯，豐取古之舊例為長伯，次為寄望，便取孟子之言為子心，寓意長伯守家，次子守赤子之心之意。
隨後便沒了往來，嗯，因為許伊在這之後不久，就去了青州了。
而囚車上的甄尋，其父便名為甄豐甄長伯，正是甄梁的長子！
許伊有些恍惚，往年老友怕是早已離世了，甄豐之名，他回來幾日自然聽說過，連其弟甄邯甄子心的名字也聽說過。
甚至於他與甄家也有因果線纏繞，不過甄家兩兄弟的老大甄豐在上年就已經被暴怒之下的王莽派人抓捕賜死，甄邯倒是無事，現如今還是位列三公，可是這地位又太高了。
再加上這因果已經很淡了，或許過不久就能自然消散掉。
所以許伊也沒有去過問，準備了解了最大的許家因果之後，再去將這些邊角清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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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沒有想到，許伊竟然在這裡遇到了甄梁的孫子了。
不過，與他交好的隻有甄梁，與他有因果牽連的，如今在世的，也就隻有甄梁的次子甄邯了。
至於甄尋坐牢？
此事與他何乾！
哪怕是當著他的麵被砍頭，許伊都不會多少心理波動。
與他有因果的隻是個人，而不是一個家族，他不至於勞心廢力。
他本不欲多管閒事，正欲從人群邊緣悄然繞行，一道蒼老卻異常清晰的低語，混在周圍的嘈雜聲中，精準地傳入他耳中：
「戲耍天命之人，終將要被天命反噬。」
許伊腳步微頓，循聲側目望去，隻見路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擺著個簡陋的藥攤，攤後坐著一位鬚髮皆白、麵容清臒的販藥老者。
老者正望著囚車方向，神色平靜無波，仿佛剛才那句話並非出自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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