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陰天。原恩夜輝走在前麵，唐舞麟跟在她身後。她紅色的頭髮在陰沉的天空下像是一團快要熄滅的火，風吹過來，發梢輕輕揚起，又緩緩落下。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問。
他們穿過祠堂後麵的那條小路。碎石在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路旁的野草長得很高，葉片上還掛著午後的雨珠。空氣裡有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混著青草被碾壓後的清香。墓地到了。
原恩夜輝停了下來，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撫摸著碑麵上的字。唐舞麟看清了碑上刻著的那行字——夜輝之墓。
「你知道嗎？」原恩夜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她沒有回頭，眼睛盯著墓碑，像是對著唐舞麟說的，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已前我在學院的時候，內心是極為痛苦的。」她的手停在墓碑上，指尖微微發抖。
「我恨我爺爺。恨他逼死了我媽媽，恨他廢掉了我爸爸。我恨這個世界，恨它為什麼對我這麼不公平。我恨我自己，恨我為什麼這麼弱，什麼都做不了。」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每一個字都要用力才能擠出來。
「每天晚上，我會躺在床上，想著爸爸現在怎麼樣了，想著爺爺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會哭，哭到枕頭都濕了。然後我會告訴自己不能哭，我要變強，強到能替媽媽報仇，強到能保護爸爸。」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幾乎聽不見。風吹過來，把她的紅髮吹散，遮住了半邊臉。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唐舞麟。
她的眼睛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那雙眼睛裡有太多東西——有委屈，有不甘，有這麼多年積攢下來的所有痛苦，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個溺水的人看見了岸。
「直到遇見了你。」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有時候我會懷疑，你是不是老天派下來幫我的。」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眼眶裡的淚水終於蓄滿了，卻還在邊緣顫動著不肯落下。
「遇見你後，我就碰到了這麼多好事。你幫我鍛造金屬，你找來了你的老師，幫我解決了惡魔傳送門的問題，讓我知道了當年的真相，讓我能和爸爸團聚。」
她頓住了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努力壓製著什麼。
「如果沒有遇見你的話，你老師未必會來幫我。我現在恐怕還在宿舍裡，一個人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流著眼淚，想著媽媽，想著爸爸。」
她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第一滴淚落在她的手背上，第二滴落在墓碑上，然後就像是決了堤的河水，再也止不住了。她嚎啕大哭起來，像是要把這些年的所有痛苦、所有委屈、所有不甘都哭出來。她的肩膀劇烈地抖動，哭聲從喉嚨深處湧出來，沙啞又破碎，在空曠的墓地上迴蕩，驚起了遠處樹上的幾隻烏鴉。
她撲了過來，抱住了他，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淚水滴落在他的衣服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那片印記越來越大，越來越深，像是要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印在上麵。
唐舞麟也抱住了她。
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輕輕地拍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個小孩子。他的動作很慢，很輕，很溫柔，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節奏。他的掌心很溫暖，那股溫度透過她的衣服，傳遞到她的皮膚上，傳遞到她的心裡。他沒有說話。
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需要有一個人陪著她，需要一個肩膀讓她靠著哭，需要一個人證明她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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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原恩震天講述的那個故事。
原恩夜輝恨了爺爺這麼多年。恨他逼死了媽媽，恨他廢掉了爸爸。她把自己關在一個殼裡，把所有的恨意都當作燃料，逼迫自己變強。可到頭來，真相是那樣的——爺爺才是那個看著兒媳婦自殺、兒子被自己廢掉、卻什麼都做不了的老人。他背負著孫女的恨，背負著真相。
她恨錯了人。恨了這麼多年。
他想起她這些年在學院裡的日子。一個人，住在那個破舊的工讀生宿舍裡，沒有任何人可以傾訴。白天還要裝作若無其事，裝作一切都很好，把所有的痛苦都壓在心底，壓成一個密不透風的球。等到夜深人靜，那個球才會裂開一條縫，所有的委屈和眼淚就都湧出來了。他不知道她是怎麼撐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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