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林皮克把自己關在紅廟的藏書室裡。那間屋子在大廳的後麵,很小,比他在龍石島的房間還小,三麵牆都是書架,木頭的,黑漆漆的,上麵的書擠得滿滿當當,有的豎著,有的橫著,有的摞在一起,積了厚厚的灰。他一本一本地翻,翻得很慢,因為有些書是用高等瓦雷利亞語寫的,有些是用潘托斯語寫的,還有一些是用他看不懂的文字寫的——也許是瓦蘭提斯語,也許是布拉佛斯語,也許是某種更古老的語言,在瓦雷利亞末日之前就死了,隻剩這些書還活著。他看不懂的就跳過,看得懂的就讀,讀到有用的就抄下來。他抄了很多——龍蛋的孵化溫度,龍蛋的顏色和品種的關係,龍蛋在孵化前的徵兆,龍蛋孵化時需要的東西。書上寫的東西很亂,有的說龍蛋需要放在火裡燒,燒到蛋殼裂開;有的說龍蛋需要放在灰燼裡埋著,埋到灰燼變涼;有的說龍蛋需要用人血餵養,每天滴一滴,滴一百天;有的說龍蛋什麼都不需要,它們自己會孵,在它們自己準備好的時候。林皮克把這些都抄下來了,抄在一張一張的紙上,紙摞在一起,越來越厚。
丹妮莉絲每天來幫他。她坐在他對麵,幫他翻書,幫他念那些他看不懂的文字——她的高等瓦雷利亞語比他好,潘托斯語也比他好,因為她在潘托斯住過一段時間,在伊利裡歐總督的家裡。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她更小,更瘦,更怕人。但她學會了潘托斯語,學會了怎麼在貴族的餐桌上吃飯,學會了怎麼在他們嘲笑她哥哥的時候假裝沒聽見。她把這些都忘了,但語言沒忘。她念給林皮克聽,念完一段,翻譯成通用語,寫在紙上。她的字比他的好看,圓潤的,流暢的,像水在石頭上流。林皮克看著她寫字,看著她的手指握著羽毛筆,在紙上一筆一畫地移動,指節上還有墨水的痕跡,洗不掉了。他想起在龍石島的時候,梅麗珊卓握著他的手,教他寫高等瓦雷利亞語的字母。她的手很熱,很穩,帶著他的手在紙上移動,寫出來的字母整整齊齊的,跟書上印的一樣好看。丹妮莉絲的手很小,很涼,但也很穩。她寫字的時候不說話,不抬頭,嘴唇微微抿著,眉頭微微皺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韋賽裡斯不來藏書室。他守在火盆旁邊,守在那三顆蛋旁邊。他把它們從地上挪到了火盆旁邊的一張矮桌上,鋪了三層絨布,最底下是粗布的,中間是羊毛的,最上麵是絲綢的——他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絲綢,也許是偷的,也許是借的,也許是他用最後一個銅板買的。他把蛋放在絲綢上麵,每天翻一次,正麵翻反麵,反麵翻正麵,讓每一麵都均勻受熱。他每天擦一次蛋殼,用一塊軟布蘸著溫水,輕輕擦,擦掉上麵的灰,擦掉上麵的指紋,擦得蛋殼亮晶晶的,像三顆打磨過的月亮石。他每天對著蛋說話,說高等瓦雷利亞語,說他們家的事,說伊耿,說貝勒裡恩,說瓦格哈爾,說米拉西斯,說那些他從未見過、隻在書裡讀過、在夢裡見過的龍。他說話的時候聲音很低,很輕,像是在跟嬰兒說話。他的臉上有一種表情,林皮克沒見過——不是驕傲,不是貪婪,不是瘋狂。是溫柔。那種溫柔好得他不敢相信。他怕它消失。所以他拚命地對著蛋說話,拚命地擦蛋殼,拚命地翻蛋,拚命地守住那點溫柔,不讓它被別的東西吃掉。
第七天,蛋殼上的光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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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皮克正在藏書室裡抄書,丹妮莉絲在旁邊念一段潘托斯語的文獻,念到一半,忽然停了。林皮克抬起頭,看見她張著嘴,眼睛盯著門口的方向。他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門開著,走廊裡很暗,但走廊的儘頭有光從大廳的方向透過來,不是橘紅色的,是金色的,金得發亮,亮得刺眼,像有人在火盆裡點了一盞太陽。林皮克放下筆,站起來,走出藏書室。丹妮莉絲跟在他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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