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皮克是被海的聲音吵醒的。不是浪,是別的東西。他說不上來。那聲音很低,很沉,像有人在海底敲鼓,一下一下的,隔著水和石頭和泥土,傳到他的耳朵裡的時候已經變了調,嗡嗡的,震得他太陽穴發麻。他睜開眼睛,天還沒亮,窗戶外麵是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黎明還是月夜。他躺在床上聽了一會兒,那聲音還在,不急不慢,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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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起來,穿上袍子,沒點燈,摸黑走出房間。院子裡沒有人,月亮在西邊的天上,快落了,隻剩一牙,光線很弱。樹的影子黑漆漆的,鋪在地上,像一攤一攤的水。他穿過院子,從後門出去,走到海邊。海是灰藍色的,很平,沒有浪,像一塊巨大的磨砂玻璃,鋪到天邊,跟天際線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海哪裡是天。那聲音更大了——不是浪聲,是別的,從海麵底下傳上來的,悶悶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呼吸。他沿著海岸線往東走,走到一塊突出的礁石上,站上去,往遠處看。
他看見了。
海麵上有東西。很遠,在晨霧裡,灰濛濛的,看不清形狀,隻能看見輪廓——很大的輪廓,在海麵上移動,不是船,船不會那樣動。它們在海裡上下起伏,像鯨魚換氣,但比鯨魚大得多,比鯨魚慢得多,比鯨魚安靜得多。它們不噴水,不叫,不拍打尾巴。它們隻是遊,從東往西,從深海往近岸的方向,慢慢地,穩穩地,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林皮克蹲在礁石上,眯著眼睛看。霧太大了,看不清細節,但他能看見它們的形狀——圓的,鼓的,下麵有東西在劃水,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一條,兩條,三條——他數了,五條。五條龍,在海麵上遊,從東邊來,往西邊去。它們經過的時候,海水被排開,湧起來一道一道的浪,那浪打到岸邊的礁石上,轟的一聲,濺起來的水花比他還高。它們沒停,沒看他,沒減速。它們隻是經過。他蹲在礁石上,看著它們從霧裡出來,又鑽進霧裡,灰白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海麵上慢慢變淡,慢慢消失,像墨水滴進水裡,散了,沒了。
海麵上恢復了平靜。霧散了,太陽從東邊的天際線上露出來,金紅色的,把海麵照得亮晃晃的。那五條龍不見了。林皮克蹲在礁石上,蹲了很久,膝蓋酸了,腿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旁邊的石頭。他的手在發抖,不是怕,是——他又聽見了那個聲音。從海底傳上來的,很低,很沉,像有人在敲鼓。不是一條龍的心跳,是很多條,混在一起,分不清你我,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在海水裡傳播,在石頭裡震動,在他的骨頭裡迴響。那些龍——淵的孩子,那些被風暴捲走的蛋,孵出來了,長大了,在海裡遊,從東往西,從深海往近岸。它們是自由的。它們不欠任何人,不認識任何人,不需要任何人。它們不記得龍石島,不記得淵,不記得他。它們隻是遊,在它們自己選擇的海域裡,用它們自己選擇的速度,去它們自己選擇的方向。他想起魚塘裡的那條龍——從蛋裡孵出來沒多久,餓了,吃了別人的魚,被人殺了,埋在泥裡,腕足爛了,鱗片碎了,血乾了。它沒有機會遊到海裡,沒有機會長到這麼大,沒有機會從東往西、從霧裡出來再鑽進霧裡。它死在魚塘裡,埋在泥底下,連名字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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