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他們就出發了。伊娜瑞和她的兩個隨從騎馬，林皮克、韋賽裡斯、丹妮莉絲走路。出了潘托斯城門，往東走，沿著海岸線走。路是泥的，昨天下過雨，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泥巴糊在鞋底上，越走越重。丹妮莉絲走在林皮克旁邊，布包挎在肩上，一隻手按在布包上，按得很緊。布包在動，一鼓一鼓的，像裡麵有東西在呼吸。她按著它，按了一路，沒鬆手。韋賽裡斯走在最前麵，步子很大，很快，像是在趕路。他不看海，不看天，不看路邊的樹。他隻看前方。他的下巴抬得很高，背挺得很直，手指不抖了。他又變成了那個「乞丐王」，雖然他口袋裡一個銅板都沒有，雖然他走在泥路上，鞋是破的，袍子是舊的。但他的下巴還是抬著的，他的背還是直的。
林皮克走在最後麵。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穩。他看海。海在他們左邊，灰藍色的，很平，沒有浪，像一塊巨大的磨砂玻璃，鋪到天邊，跟天際線融在一起。海麵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船，沒有鳥，沒有龍。隻有水，隻有天，隻有風。他看了一路，什麼都沒看見。但他知道它們在。在某個地方，在海麵以下，在深水裡，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它們在那裡遊，在那裡睡，在那裡長大。不看他，不停留。他不需要它們看他，不需要它們停留。他隻是想跟它們在同一片天空下。太陽升起來了，從東邊的海上，金紅色的，把海麵照得亮晃晃的。路邊的樹影倒在地上，長長的，一條一條的，像手指。丹妮莉絲走在他前麵，布包在她肩膀上一晃一晃的，裡麵有三條小龍在睡覺。韋賽裡斯走在她前麵，下巴抬著，背挺著，步子很大。伊娜瑞騎馬走在最前麵，紅袍子在風裡飄，像一麵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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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皮克走在最後麵，看著他們的背影，看著海，看著天。他走了一整天，沒說話。晚上他們在路邊的一個村子裡過夜。伊娜瑞找了間農舍，付了幾個銅板，讓他們住下。農舍很小，一間屋子，一張大通鋪，鋪著乾草。伊娜瑞和她的隨從睡在通鋪的一邊，林皮克、韋賽裡斯、丹妮莉絲睡在另一邊。丹妮莉絲把布包放在枕頭旁邊，手按在布包上，閉上了眼睛。韋賽裡斯躺下來，麵朝天花板，盯著屋頂的橫樑，看了很久，然後閉上了眼睛。林皮克沒躺。他坐在門口，看著外麵的天。天是黑的，星星很多，很亮，密密麻麻的，鋪滿了整個天空。海的方向是黑的，看不見海，但他能聽見——浪聲，很低，很沉，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他坐在門口，聽了一夜的浪。天快亮的時候，他看見海麵上有光——很弱，很淡，像快要滅的蠟燭，一明一暗的，在黑暗中閃了幾下，滅了。他盯著那片黑暗看了很久，等它再亮。它沒亮。他站起來，走回屋裡，在丹妮莉絲旁邊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們走了四天。第四天傍晚，他們到了布拉佛斯。布拉佛斯建在海上，是一百多個島嶼連在一起組成的，城門口不是路，是橋，很長的橋，石頭砌的，兩邊是海，海水是深藍色的，很深，很冷，在橋下湧動，發出低沉的聲音。橋的儘頭是城門，很高，很寬，鐵鑄的，上麵刻著布拉佛斯泰坦的徽記——一個巨大的石像，半人半獸，張著嘴，眼睛是空的，黑洞洞的，像兩個無底洞。林皮克站在橋上，看著那座城。城裡的房子密密麻麻的，石頭砌的，有的高，有的矮，有的尖頂，有的圓頂，在夕陽底下金燦燦的，像一堆堆起來的寶石。港口裡停滿了船——商船、漁船、戰船，桅杆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沒有葉子的樹林。海鳥在船桅之間飛來飛去，叫著，聲音很尖，在城市的喧囂中幾乎聽不見。他站在橋上，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海麵。海水是深藍色的，很深，很冷，在橋下湧動，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下翻身。他盯著海麵看了很久，什麼都沒看見。但他知道它在。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在海水和淤泥和岩石之間。它在。不看他，不停留。但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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