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佛斯的難民營在碼頭南邊,一片被鹽風侵蝕的空地,緊挨著造船廠。空地不大,搭著幾十頂破帳篷,帆布的、麻布的、用舊漁網拚起來的,什麼料子都有。住在這裡的人什麼都有——從海上來,從陸上來,從厄斯索斯各個角落來。有的人的船沉了,被布拉佛斯的漁民撈起來,扔在這裡。有的人的鋪子燒了,還不起債,被趕出城,走到這裡走不動了。有的人什麼都沒了,連自己怎麼來的都不記得,隻記得餓。紅廟每天派人來施捨一次——一桶稠粥,一筐黑麵包,有時候有幾條鹹魚,切成小塊,每人一塊。來施捨的人都不太喜歡這個地方,味道不好,路不好走,來要飯的人眼神不好——不是瞎,是那種看什麼都像是在掂量值不值錢的眼神。以前的祭司輪流來,每人來一天,誰也不願意多來。林皮克來了之後,伊娜瑞讓他負責難民營的施捨。「你反正每天要去海邊,」她說,「順路。」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第二天一早,他提著粥桶去了。
第一天,他舀了一上午的粥,手酸了,腰疼了,嗓子啞了——不是念經念的,是跟人吵架吵的。排隊的人插隊,插隊的人打架,打架的人把粥桶撞翻了,粥灑了一地,半個營地的人沒吃上飯。他站在灑了的粥前麵,看著那些端著空碗的人——老人,女人,孩子,還有幾個斷手斷腳的男人。他們看著他,眼神裡沒有責怪,沒有憤怒,隻是空,像冬天結冰的河麵,白茫茫的,什麼都看不見。他蹲下來,把粥桶扶起來,桶底還剩一點,稠的,掛在桶壁上,刮下來小半碗。他把那半碗粥給了一個最小的孩子,孩子接過去,沒喝,先聞了聞,然後喝了一口,燙得齜牙,但沒吐出來,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林皮克站起來,提著空桶,走回紅廟。第二天,他帶了兩桶粥,多帶了一筐麵包。第三天,他帶了三個桶,提前半個時辰到,在插隊的人開始吵之前就把隊排好了——他在空地上用石頭劃了幾道線,讓老人站前麵,女人站中間,男人站後麵,孩子站在最前麵,挨著粥桶。插隊的人罵他,他不還嘴。有人推他,他不還手。有人把碗砸在他腳邊,碎瓷片彈起來,劃破了他的小腿,血順著腿往下流,他把血擦在褲腿上,繼續舀粥。第二天那個人又來了,排在最後麵,低著頭,沒看他。他給那個人舀了一勺,比給別人的多。那個人接過去,沒抬頭,端著碗走了。
第四天,他注意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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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桶裡的粥還有大半桶的時候,他的手開始發熱。不是那種被火烤的熱,是另一種——從骨頭裡往外滲的,溫溫的,像泡在熱水裡,不燙,但很舒服。他舀粥的時候,手指碰到碗沿,碗沿是涼的,但他的手指是熱的,涼和熱碰在一起,碗沿上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他舀完一勺,把勺子放進桶裡,手指上的熱順著勺子傳到粥裡,粥麵上冒了一小股白氣——不是熱氣,是別的,更細,更輕,像一根頭髮絲,在空中飄了一下,散了。他愣了一秒。然後把勺子拿出來,繼續舀。他的手一直熱著,熱到粥舀完了,熱到桶空了,熱到他把空桶提回紅廟,洗了,放在灶台旁邊。熱才慢慢退下去,從手指開始,往手腕退,往手肘退,最後退到肩膀,退到胸口,退到心臟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沒了。
他站在灶台旁邊,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不紅了,不起泡了,不燙了。他把手翻過來,看了看掌心——掌心上有一層薄薄的、透明的、像蠟一樣的東西,不是汗,不是油,是別的。他用指甲颳了一下,刮下來一點,放在鼻子下麵聞了聞——灰燼的味道,跟紅廟火盆裡的灰一模一樣。他把手洗乾淨了。
第五天,他又去了。排隊的人已經習慣了那些石頭劃出來的線,老人站前麵,女人站中間,男人站後麵,孩子站在最前麵,挨著粥桶。沒人插隊,沒人吵架,沒人把碗砸在他腳邊。他舀粥,手又熱了。這次比昨天更熱,熱得他手心發紅,像握著一塊剛烤過的石頭。他把手伸進粥桶裡——不是舀粥,是把手掌浸在粥裡。粥是熱的,但他的手更熱。熱從他的手心裡滲出來,滲進粥裡,粥麵上冒起一層白氣,比昨天多,比昨天濃,像一層薄霧,在粥桶上方飄了一會兒,然後散了。排在最前麵的孩子看著那層白氣,眼睛睜得很大,嘴巴張著,忘了合上。林皮克把手從粥桶裡拿出來,在圍裙上擦乾,繼續舀粥。孩子接過碗,喝了一口,抬起頭,看著他。「今天的粥不一樣,」孩子說,「甜。」林皮克沒說話。他舀了一勺粥,放進另一個碗裡,遞給下一個孩子。
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他每天都去,每天都舀粥,手每天都熱,熱得一天比一天厲害,粥麵上的白氣一天比一天濃。第九天的時候,他的手熱到發燙,燙得他舀粥的時候勺子柄在他手心裡滋滋響,像鐵匠鋪裡淬火的聲音。粥麵上的白氣變成了白霧,濃得遮住了粥桶,從桶口漫出來,沿著桶壁往下流,流到地上,像一條白色的蛇,在地上爬了一會兒,然後散了。排隊的人看著那白霧,有的跪下,有的在胸前劃符號,有的低頭念經。林皮克沒看他們。他看著自己的手——手指是紅的,但不是燙傷的紅,是另一種,像火焰的顏色,橘紅色的,從指甲蓋開始,向指腹蔓延,向掌心蔓延,向手腕蔓延。他盯著那些橘紅色的紋路看了很久,然後把手縮進袖子裡,繼續舀粥。粥舀完了,桶空了,白霧散了。他提起空桶,走回紅廟。他走進大廳,把桶放在灶台旁邊。伊娜瑞站在祭壇前麵,背對著他。她沒回頭,但她說話了。
「你的手在燒。」
林皮克看著自己的手。橘紅色的紋路已經退了,從手腕退到掌心,從掌心退到指腹,從指腹退到指甲蓋,最後沒了。他的手恢復了正常的顏色,不紅,不燙,不起泡。
「我不知道為什麼,」林皮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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