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糖是大阿哥給她的，那年她生病，他站在床前，說年額娘，吃點糖，葯就不苦了。她一直沒捨得吃。後來糖化了，隻剩一張油紙，她還是留著，壓在妝奩最底下，誰也不給看。
“娘娘。”頌芝輕聲喚她，“該用膳了。”
年世蘭沒有動，隻是看著那些花苞。“再等等，”她說，“等花開。”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等花開？等人回來？她不知道。她隻是覺得，花開了，春天就真的來了。春天來了，也許那個人就回來了。她站在海棠樹下，從午後站到黃昏，站到月亮出來，站到頌芝來拉她。她跟著頌芝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海棠還是光禿禿的，花苞還是緊緊的。她看了一會兒，轉過身，走了。
那年海棠花開的時候，年世蘭摘了幾枝，插在瓶裡，放在窗台上。她每天換水，每天看著那些花，從粉白看到淡紅，從淡紅看到飄落。花瓣落在窗台上，她一片一片撿起來，收在一個小匣子裡。宮人們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也不敢問。隻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等。等一個人回來，跟她說，年額娘，吃點糖，葯就不苦了。可她等了一春天，海棠花落盡了，那個人也沒有回來。
她把那個小匣子收好，和那包化了的糖放在一起，壓在妝奩最底下。然後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海棠，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下來了。她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幹凈，又擦，還是擦不幹凈。最後她放棄了，就那麼坐著，讓眼淚流。她是年世蘭，滿蒙八旗加起來都不及她儀態萬千。可她也是個人，會心疼，會難過，會想一個人想得睡不著覺。
李靜言是在佛堂裡聽到消息的。她每天都要在佛前坐一個時辰，替弘昀祈福，替大阿哥祈福。玉盞來告訴她的時候，她手裡的佛珠忽然斷了，珠子滾了一地，骨碌碌的，像是一群受驚的麻雀。她蹲下來，一顆一顆地撿，撿了很久。有些滾到桌子底下，有些滾到門檻外麵，她趴在地上，伸著手去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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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盞要幫她，她不讓。“我自己來，”她說，“我自己來。”
她把珠子一顆一顆撿回來，攥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然後她跪在佛前，磕了三個頭。她沒有哭，隻是跪著，跪了很久。佛龕裡的菩薩低著眉，含著笑，什麼也不說。她跪到腿麻了，才站起來，把珠子一顆一顆穿回去，穿得很慢，手指在發抖，可她穿得很認真。穿好了，她把佛珠套在手腕上，繼續念經。
從那以後，她每天在佛前多坐一個時辰。替大阿哥祈福。玉盞說，大阿哥已經……她沒讓玉盞說下去。“他還在，”她說，“他隻是走遠了。走遠了也會回來的。佛祖會保佑他的。”
她每天念經，每天磕頭，每天替那個孩子祈福。她信佛祖會聽見，信那個孩子會回來。她念了一年又一年，念到弘昀娶妻，念到弘昀生子，念到自己頭髮白了，眼睛花了，還是每天在佛前坐兩個時辰。
那年冬天，弘昀的兒子滿月，李靜言去看孫子。孩子小小的，軟軟的，抱在懷裡，像一團棉花。她抱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弘暉也是這樣，小小的，軟軟的，站在她麵前，叫李額娘。她的眼淚忽然下來了。弘昀在旁邊，不知道怎麼辦。她把孩子還給乳母，擦了擦眼淚，說沒事，額娘高興。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回到佛堂，她跪在佛前，磕了三個頭。“佛祖，”她說，“那個孩子，您多保佑他。他一個人在外麵，冷不冷，餓不餓，有沒有人欺負他。您多看著點。信女這輩子，下輩子，都記著您的恩。”
佛龕裡的菩薩低著眉，含著笑，什麼也不說。可她覺得，菩薩聽見了。
太後是在暢春園聽到消息的。那年她身子已經不大好了，整日躺在榻上，太醫進進出出，葯喝了一碗又一碗。蘇培盛來傳話的時候，她正喝葯。苦，皺了下眉，放下碗，看著蘇培盛。
“皇上讓奴才來告訴太後，大阿哥在西北……”
“知道了。”太後打斷他。她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幹的事。蘇培盛站了一會兒，退了出去。太後靠在引枕上，看著帳頂。帳子是杏黃色的，綉著百蝶穿花，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暈。她看了很久，忽然說：“那孩子，小時候最愛吃桂花糕。每次來，都要吃好幾塊。吃完了還要帶一包走，說給額娘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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