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瘦的手。這雙手，曾經造過連珠銃，造過子母炮，造過這大清最好的火器。如今，這雙手隻能用來劈柴、燒火、在雪地裡刨食。
“我都老了。”他的聲音很輕，“還能做什麼呢？”
弘暉看著他，認真道：“老先生，您不老。您的腦子，比那些年輕人好使。晚輩在京郊設了一個火器研究院，專門造新式火器。晚輩需要您。”
戴梓擡起頭，看著弘暉。那雙眼睛，清澈見底，真誠得像一汪泉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這樣年輕過，也這樣熱切過，也這樣相信過。他以為那些東西早就死了，可此刻，它們又活過來了。
“好。”他道，“我跟你回去。”
那夜，弘暉在戴梓的破屋裡住了一夜。屋裡冷得像個冰窖，戴梓把僅有的半條棉被讓給他，弘暉不要，兩個人就那麼坐著，圍著一個小火爐，說了一夜的話。
戴梓給他講當年的事——怎麼造的連珠銃，怎麼造的子母炮，怎麼被南懷仁陷害，怎麼被流放到這冰天雪地裡。他講得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可弘暉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藏著多少不甘。
“老先生。”弘暉忽然道，“您恨嗎？”
戴梓沉默了很久。“恨過。”他道，“恨了三十年。可恨有什麼用？後來就不恨了。隻想活著，活著看看，這大清，會不會變。”
弘暉道：“會變的。晚輩答應您，一定會變的。”
戴梓看著他，笑了。那笑容，像是冰封的河麵下，終於有了一點流動的聲音。
回到京城後，弘暉把戴梓安排進火器研究院。那些工匠們聽說戴梓來了，都激動得不行。孫老炮年輕時就聽說過戴梓的名字，如今見了真人，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戴先生，您那連珠銃，是真的嗎？一次能連射二十八發？”
戴梓笑了笑，道：“真的。可惜圖紙沒了，那些東西，都被毀了。”
孫老炮嘆了口氣，道：“可惜了。”
弘暉道：“不可惜。東西沒了，可人在。老先生，您還記得那些東西是怎麼造的嗎？”
戴梓想了想，道：“記得。每一顆螺絲，每一根銃管，都記得。”
弘暉笑了，道：“那就夠了。”
接下來的日子，戴梓帶著工匠們，把連珠銃的圖紙一張一張畫了出來。他記得每一個零件，每一個尺寸，每一個步驟。那些東西，在他腦子裡存了三十年，從來沒有忘記過。弘暉每天去研究院，和工匠們一起幹活。戴梓起初不讓他動手，說：“大阿哥，您是貴人，這些粗活，讓老奴來。”弘暉搖搖頭，道：“老先生，我不是什麼貴人。我隻是想把這件事做好。”戴梓看著他，眼眶紅了。他想，這個人，和他見過的所有貴人都不一樣。
兩個月後，第一支連珠銃造出來了。弘暉站在靶場上，看著戴梓端起那支銃，瞄準靶子。扣下扳機，一槍，兩槍，三槍……二十八發子彈，一氣嗬成，彈無虛發。靶場上鴉雀無聲。
孫老炮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那些年輕的工匠們，眼睛都亮了。戴梓放下銃，手在發抖。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
弘暉走過去，接過那支銃，看了看，笑了。“老先生，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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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梓的眼淚掉下來了。“大阿哥，成了。”
那天晚上，弘暉在研究院裡擺了一桌酒，請所有工匠吃飯。他端著酒杯，對戴梓說：“老先生，這杯酒，晚輩敬您。您用三十年，等來了這一天。晚輩替大清，謝謝您。”
戴梓站起來，手還在抖。“大阿哥，不是老奴等來了這一天。是您，把老奴從冰天雪地裡拉了回來。老奴這輩子沒想到還能有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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