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像、照片像一張張說不出話的嘴。
霧氣從地縫裡滲出來。
那霧不是白的,是灰青色的,活物一樣蠕動。它貼著地麵緩緩流動,漫過墳包,漫過墓碑,漫過枯草,漫過一切它能漫過的東西。
遠處有幾棵枯樹,枝條扭曲著伸向天空。那不是正常的樹枝,是一根根全都向上伸著,像無數隻乾枯的手在求救。最粗的那棵樹上停著幾隻烏鴉,黑黢黢的,一動不動,要不是偶爾眨一下眼,還以為它們是樹上長出來的瘤子。
謝語棠盯著那些烏鴉,烏鴉也盯著她。
盯了很久。
久到她後背開始發涼,久到她脖子開始發酸。
然後烏鴉叫了一聲。
“呱——”
那聲音太刺耳了,像生鏽的鐵門被強行推開。緊接著,所有的烏鴉都叫起來,“呱呱呱”亂成一團,撲棱著翅膀飛起來,在灰濛濛的天空裡轉了一圈,然後消失在霧氣裡。
謝語棠的心跳跟著那些烏鴉,越飛越快,越飛越遠。
她必須離開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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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撐著棺材壁,想把整個身體挪出棺材。棺材太窄了,她的腿被卡住,怎麼扭都扭不出來。她急得滿頭大汗,手腳並用,又蹬又踹,終於把腿抽出來了。
噗通。
她摔在地上。
地麵是濕的,軟得不像土,像某種腐爛了很久的東西。她的手按下去,陷進去半寸,拔出來時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那泥散發出一股惡臭,不是屎尿的臭,是屍體爛透之後那種無法形容的臭。
謝語棠撐著想站起來,腿卻軟得站不住。她扶著最近的一個墳包,手剛碰到墳頭的土,就觸電一樣縮回來——那土是溫的。
墳包是溫的。
像裡麵有什麼東西正在發酵,正在醞釀,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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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想了。她對自己說。別想了,快走。
她踉蹌著站起來,不知道該往哪走。四周全是墳,全是霧,全是灰濛濛的天。
她閉上眼睛,轉了一圈,隨便指了一個方向。
睜開眼。
那個方向的霧氣裡,隱隱約約能看見一點不一樣的顏色。
不是灰,不是青,是紅。
謝語棠盯著那點紅,心臟又狂跳起來。
紅。
在亂葬崗,紅是最不祥的顏色。紅嫁衣,紅棺材,紅蓋頭——鬼片裡最兇的鬼,都穿紅。
她想換個方向。
但腿已經不聽使喚了。它們像有自己的意誌一樣,拖著她的身體,一步一步往那個方向走。她越不想過去,它們走得越快。她低下頭想控製它們,卻發現自己的腳——
踩過的地方,野草全都枯了。
那些剛才還活著的草,被她踩過之後,立刻蔫下去,捲曲起來,變成焦黃的顏色,像被火燒過一樣。
謝語棠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不敢低頭看自己的腳,不敢擡頭看那點紅,不敢想任何事。她隻是機械地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在草地上留下一串焦黃的腳印。
霧氣越來越濃。
那點紅越來越近。
近了。
更近了。
謝語棠終於看清了那是什麼——
一件嫁衣。
大紅的嫁衣,掛在枯樹枝上,在風裡飄來盪去。
嫁衣下麵沒有人。
謝語棠盯著那件嫁衣,嫁衣也對著她。那空蕩蕩的袖子,空蕩蕩的領口,空蕩蕩的裙擺,每一處都在對著她。風一吹,袖子就揚起來,像在招手。
來呀。
來呀。
嫁衣在喊她。
謝語棠聽不見聲音,但腦子裡就是冒出這兩個字。來呀。來呀。
她轉身就跑。
跑得跌跌撞撞,跑得連滾帶爬,跑得不知道摔了多少跤。
不知道跑了多久。
她一頭撞上了一個墳包,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四周還是墳,還是霧,還是那種焦臭混著土腥的氣味。
那件嫁衣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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