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李翎才離開那扇窗。
他回到漱芳齋，輕手輕腳地推開門。
屋裡還暗著，床上那個身影蜷成一團，呼吸輕輕的，睡得很沉。
李翎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伸出手把被角掖好，轉身又出去了。
今天還有事，很多事。
日頭升起來的時候，東廠大牢裡，那些人被一個一個拖出來。
周太醫，當年的宮女，送葯的太監，還有幾個藏在暗處的參與者。一共九個人，跪成一排，五花大綁，渾身發抖。
陽光照在他們臉上，刺得他們睜不開眼。有人開始哭，有人開始喊，有人癱軟在地上，連哭都哭不出來。
李翎站在台階上，看著他們。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隻有那雙眼睛，冷得像冬夜的寒潭。
“時辰到了。”旁邊的人小心地說。
李翎點了點頭，走下台階，一步一步走到那些人麵前。
周太醫擡起頭看著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
李翎沒有讓他說，隻是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回台階上。
“行刑。”
刀光亮起，人頭落地。鮮血噴湧而出，在地上蜿蜒成河。
李翎站在那裡，看著那些滾落的人頭，看著那些還在抽搐的屍體，看著那一片刺目的紅。眼睛一眨都沒有眨。
九顆人頭，九條命。當年害死陳妃的人，一個都沒剩下。
他站了很久，直到刑場上隻剩下血跡，直到那些屍體被拖走，直到夕陽開始西斜。然後他轉身往漱芳齋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推開門的時候，一個身影撲了過來。
元兒一頭紮進他懷裡，兩隻手死死抓著他的衣裳，抓得指節都泛白了。
他沒有說話，隻是把臉埋在李翎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翎低頭看著他。
那顆腦袋埋在自己懷裡，隻能看到一截紅紅的耳朵尖。身體在發抖，抖得很厲害，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知道，那孩子在哭，隻是不想讓他聽見。
李翎沒有說話，隻是伸出手，輕輕放在那顆腦袋上，一下一下地揉著。
過了很久，元兒才擡起頭。那張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腫得厲害，睫毛濕透了黏成一縷一縷的，鼻尖也紅紅的。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麵有淚，有痛，還有一種李翎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釋然。
“翎哥哥……”元兒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隻是看著李翎，眼淚又湧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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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沒有忍著，哭出了聲。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了很久很久，終於忍不住的嗚咽。身體在李翎懷裡顫抖，哭聲悶在他胸口，一聲一聲的。
李翎沒有說話，隻是把他抱得更緊，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很久之後，元兒才慢慢停下來。他擡起頭看著李翎，臉上還掛著淚，狼狽得不成樣子，可他笑了。那笑容在淚光裡，比任何時候都好看。
“翎哥哥，我母妃可以瞑目了。”
李翎看著他。
元兒說：“十多年了。我一直知道她是被人害死的。可我不知道是誰，不知道該怎麼辦，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給她報仇。”
眼淚又湧出來，可他還是在笑，“現在我知道了。那些人，都死了。”
元兒伸出手抓住李翎的衣裳，“是你幫我找到的，是你幫我審出來的，是你幫我殺了他們的。”
他看著李翎的眼睛，一字一句說：“翎哥哥，謝謝你。”
那三個字輕得像羽毛，可重得讓李翎心裡發酸。
李翎伸出手，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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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哭。”
元兒點點頭，可眼淚還在流。
他踮起腳尖，湊過去，吻住李翎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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