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成都府那日，天色放晴。
城牆高闊，城門厚重，護城河水色青綠，城中街市井然，卻少了幾分外頭州府的喧鬧。百姓行走其間，衣著整潔，神情從容，彷彿並不為生計發愁。
“蕭衍卻注意到另一點——
街市上茶鋪、酒樓、綢緞莊比比皆是，沿街兜售的貨郎卻鮮少有賣糖的，多是些小手工品。
他們沒有急著亮貨，商隊在城南客棧落腳後，陳安便按蕭衍吩咐，放出話去——城南客棧來了一個王記商隊，有糖，要大宗出貨。
消息放出去兩日，才有人登門。
來人姓杜，自稱是城中幾家茶樓、酒肆的採買管事。
一進門，目光便在客棧內掃了一圈，見王記的話事人竟是個不到弱冠的年輕小子，便有了幾分輕視：“這位便是東家少爺吧，遠道而來，辛苦了。”
話說得客氣，人卻始終站著。
“聽說你們有果子糖？”
“有。”蕭衍倒也不在意這杜管事的眼光，前世見他年輕想要給他挖坑做圈套的老油條他也見得不少。
“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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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我們帶了一千斤糖。”
杜管事聽聞這麼多量，不免有些乍舌，眼神中露出興趣：“價格呢？”
陳安正要開口，蕭衍卻先一步道：“蜀地的飴糖蔗糖四十五文一兩，我這橘子糖純度更高，若是杜掌櫃能全吃了，便給您底價六十五文一兩。”
杜管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王公子怕是不清楚蜀地的行情。”
“願聞其詳。”
“蜀地不缺糖。”杜管事慢悠悠道，“蔗糖、飴糖，本地作坊多得是。你這果子糖，聽著雖新奇，可也隻是糖。”
“杜掌櫃不妨先看看貨。”蕭衍語氣平靜。
杜管事當了這麼多年的管事，第一次見這麼不給自己麵子的年輕人，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新奇，是一時的。”
他頓了頓，伸出兩根手指：“我可以吃你們一批貨，五百斤，價錢比市價低兩成。”
陳安臉色一變，蕭衍卻隻搖頭：“多謝杜掌櫃告知。”
杜管事見他不接，麵上有幾分惱，拱了拱手：“王公子初來乍到，多看看，總是好的。”
說完便走了，竟是連貨也沒看一眼。
陳安見此人如此無禮，連忙請罪：“是屬下識人不清，竟然將這等沒有眼色之人帶到殿下麵前。”
蕭衍擺擺手，“無妨，再多找些人散布消息。”
陳安領了命便出門去。
第二日，陳安竟找到了當地糖會的人。
三人同行，為首的是個姓姚的中年人，身形微胖，說話不緊不慢，一進門便笑著寒暄。
“聽說王記從南邊來，手裡有新糖？”
“有。”蕭衍點頭。
“量不小吧？”
“一千斤。”
姚掌櫃眼睛一亮，卻並未繼續追問，隻道：“那不妨讓我們看看貨，價錢好說。”
這話說得極有分寸。
不是買，是“看看”；不是談，是“好說”。
陳安當即命人擡箱。
箱蓋掀開的那一刻，屋中氣息明顯一滯。姚掌櫃原本半眯著的眼睛，瞬間睜開了。
箱中並非散糖，而是一塊塊大小幾乎一緻的糖塊，碼放得整整齊齊。
顏色清亮，如琥珀，又似晨露凝結的霜露，色澤清透，幾乎看不見一絲雜質。每一塊邊角分明，線條利落，像是用模子刻出來的一般。光線一落，彷彿自帶一層柔潤的光。
和他們印象中的糖——渾濁、黏手、大小不一、還常夾著蔗渣或雜末，完全不是一個東西。
有人下意識伸手，又在半空中停住。
“這是……糖？”
“橘子糖。”陳安驕傲道。
姚掌櫃喉結動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這真是橘子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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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安伸手取了一塊遞給姚掌櫃，隻見他放在掌心端詳良久，又湊近鼻端聞了聞，眉頭不自覺地挑起。“有果香。”
他遲疑片刻，才放入口中。
糖化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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