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文……”門後傳出來的呼喚聲氣若遊絲,“雅文啊……”<\/p>
夏林南從地上爬起來,揉著被撞痛的肩膀走進屋內:“麗娥阿姨?”<\/p>
屋裡不似走廊黑暗,月亮的銀白光芒穿透窗簾的縫隙,在地上鋪出柔和光帶,程麗娥伏地哭泣的身影是夏林南腳邊的沉重墨色。程雅文的二十天拘留於昨天結束,今天中秋,她破天荒地回了家。母女倆的衝突,事關程雅文的頭發:傍晚出現在程麗娥麵前時,程雅文頂著一頭幾乎貼著頭皮的、淩厲粗暴的短發,比她被拘留之前還要短,比大部分男人的頭發都要短。<\/p>
針刺短發使得母女之間那有限的交流始終緊繃。自夏家搬離後,宿舍樓就斷了水停了電,晚飯後,程麗娥點亮一盞平日不舍得用的充電提燈,用費心收拾出來的夏家舊屋留住了程雅文——她接受了母親的苦心,願意在“家裡”過夜。<\/p>
可剛睡著沒多久,程雅文就被程麗娥弄醒。程麗娥找出一頂柔順黑亮的假發,趁程雅文睡著時套在她頭上,把提燈的光線調到最暗,趴在程雅文床頭,含淚偷偷打量女兒的樣子。假發套不穩,程麗娥幾次擺弄,把程雅文弄醒了。<\/p>
“你有毛病啊?!”看到程麗娥淚眼婆娑盯看自己的樣子,程雅文瞬間清醒,張口就吼,又一下子摸到假發,嚇得一抖,“你真有病吧!”<\/p>
她把假發狠狠扔到地上踩,被程麗娥抱住腳:“雅文啊,這是你自己的頭發啊!你十六歲把頭發剪掉的時候媽媽撿起來的啊!你的頭發是多麼漂亮多麼好啊!”<\/p>
程雅文卻把她一腳踢開:“煩死了!你明知道我討厭長頭發!”<\/p>
又把亮著光的提燈撿起來猛然一摔:“滾!”<\/p>
提燈閃了兩下,滅了。程麗娥接下來的一句話撕心裂肺,令屋子陷入死寂:“你怎麼變得跟你爸一個樣!”<\/p>
打破寂靜的,是程麗娥忍不住的哭泣。就是在這個時候,程雅文決然拉開門,撞倒夏林南,走了。<\/p>
夏林南蹲下身子輕輕撫了撫程麗娥的後背,而後無力地走向窗邊,一把拉開窗簾,月光不由分說地砸在她的臉上就像一捧冰涼的湖水。雖然不清楚程雅文到底為何呼嘯離去,但有一點毋庸置疑,此刻,她和程麗娥同病相憐——她們都承受了最親之人的狂暴。被程雅文踩過的假發像一團枯萎的水草蜷在程麗娥腳邊,她把假發拾起,久久摟在懷裡。<\/p>
意識到程麗娥安靜了下來,夏林南轉回身子:“麗娥阿姨,我今晚能住這嗎?”<\/p>
“我爸喝多了發酒瘋,”她邊說邊走過去,扶起正在起身的程麗娥,“我不想回家了。”<\/p>
程麗娥看了夏林南一眼,雙腳站穩後,弓腰撿起被程雅文踢滅的提燈:“你爸爸發酒瘋?”<\/p>
“對。”<\/p>
“不會的。”<\/p>
三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到夏林南頭上,她急了:“真的!我騙你做什麼,他把家裡的門都踢壞了!”<\/p>
程麗娥摸著提燈,擰開開關,燈亮了,照出她深深的抬頭紋和疲憊凹陷的大眼睛:“我知道你爸爸,他不會的。”<\/p>
大人們提起程麗娥,除了說她可憐,還會說她頑固,沒文化又聽不進話。夏林南之前體會不深,現在是真實感受到了。程麗娥莫名的不相信讓她失望、絕望。<\/p>
“我爸就是把門踢壞了!”<\/p>
嚷完這句,麵對程麗娥憔悴茫然的臉,夏林南不想再說什麼了。“我是不信的,”程麗娥把提燈放到桌上,拍拍身上的灰塵,坐到桌邊,開始絮叨,“要是連你爸爸都喝大酒不做人,那這世道就壞了,壞透了……”<\/p>
夏林南拋下一句“我走了”,轉身離開屋子,走出宿舍樓。後院是菜地,她踏進去,拖鞋一下就沾上了泥。穿過菜地是硬土路,雜草掠過腳背又消失,地麵變成破敗的石階伸入水中,很快,夏林南走到了路的儘頭,再往前一步,就能踩住水浪。<\/p>
湖,就在眼前,水麵廣闊深邃,讓人害怕也讓人平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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