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問題,我回答過多次,就像多年之前,我家桌上的那瓶指甲油——我不知道,”夏紹庭避開兩位警員的注視,抬手扶額,像是要擋住頭頂那令人屈辱的煞白燈光,嘴角抿成緊繃的直線,“你們應該去問她自己,甚至……”一個熟悉的名字幾乎衝口而出,被他硬生生吞回去,“去問那個男人。當年,在所有人當中,我最後一個知道那事,你們掌握的比我多。”<\/p>
王北還想再問,被唐峰在桌下輕輕按住——夏紹庭開始喘氣,突然間形神渙散,呼吸聲顫著抖。過了片刻,他自己再度開口,眼睛凝望椅子下方的虛空,聲調卻異樣地恢複平穩:“在你們這些知情者眼中,我也許就是個笑話,但我想說,不把私人情緒代入工作是我的原則,在真正重要的事情麵前,再強烈的情感都可以靠邊站。”<\/p>
“但這件事對你的刺激非常大,一直壓在你心裡,”王北說,“所以去年水房吵架,你才會說’戴綠帽’——”<\/p>
“我把情感放一邊,不代表我沒有情感吧?”夏紹庭不客氣地打斷他,“我吵架,說個氣話,不犯法吧?”<\/p>
“你對林月荷有深層的不滿。”<\/p>
夏紹庭沒有回應王北的話。<\/p>
“是嗎?”王北追問。<\/p>
寂靜。<\/p>
“夏紹庭同誌,請你——”<\/p>
“能說的我都說了。”夏紹庭再度打斷王北。<\/p>
王北公事公辦:“你是否對林月荷有深層的不滿,請回答。”<\/p>
夏紹庭別過頭。沉默,在無窗的審訊室裡放大。與王北的凝神等待不同,唐峰手裡的鋼筆沒了墨水,心裡麵,這場審訊的跋涉也已經走到了儘頭——<\/p>
基於目前的所有坦白,夏紹庭已洗清“夜尋玫瑰花盆”這一最大疑點,其它所謂的證據不足以將他留置。夏紹庭所說的關於江婉的一切,並非編造。前幾天,唐峰剛把夏紹庭的大學同學摸排過,他們班當年有個畢業就出國的同學,確實就叫江婉。<\/p>
眼前的夏紹庭穿著常年不變的白襯衫,被沒有生命的審訊椅框了四五個小時,滿身的疲憊擋不住,臉上卻是傲的,築著一堵高高的牆。想起之前夏林南說的“那是我爸爸最難看的樣子”,一股複雜的情緒湧上唐峰心頭,他尋思半晌,身體微微前傾,誠懇又清晰:“夏紹庭同誌,我理解你不想細究。但你對林月荷態度這個問題,是專案組評估你嫌疑的關鍵一環。你的任何回避,都會成為記錄在案的疑點。不解釋清楚,恐難清白。”<\/p>
說完,他吸了口氣,拿出一台相機,輕輕擺在桌麵。看到相機的掛件,夏紹庭有一刹那的困惑,繼而是震驚、失神。<\/p>
“是這台相機的視頻證據,讓我們走到了這一步,”唐峰隨即就把相機放回,目光落到夏紹庭臉上,“相機的主人,我想你知道是誰。就我個人而言,其實我非常能夠理解並體會你的處境,夏紹庭同誌。”<\/p>
“我沒有別的意思,隻是希望你可以放下心裡麵的所有顧慮,這樣對你最有利,”唐峰音調深沉,“對你有利,對你的女兒就有利,她現在正是需要你引導和管教的時候,離不開你。你說呢?”<\/p>
夏紹庭垂頭靠向椅背。片刻後,他抬起頭,臉上強撐的驕傲如潮水般褪去,隻剩下掙紮過後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認命的平靜:“不,我不覺得我對月荷是不滿,相反,我在她麵前是……自卑。”<\/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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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無力遮掩,任由內心的荒原在白熾燈下顯形:“她當初選擇我,是低就,我配不上她,在她麵前我從來都是……自卑的,”短短幾句話語,伴著沉重的呼吸,“她是天鵝,飛走了,我也隻能眼睜睜看著,等著……外麵看是她依附我,實際上是我求著她,是我太想要一個家,我很卑微。她提出離婚,我,”他嗓子顫抖,頓了頓,“我除了像個孩子一樣哭,什麼都做不了,內心深處,我就是這麼……無能,軟弱。”<\/p>
對有些人來說,對自己坦誠是最大的殘忍。唐峰快速點點頭,換支筆,筆尖沙沙劃過紙麵,刻下“自卑”二字。<\/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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