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李曉光離開警隊那會，其實真實年齡是四十一歲了。<\/p>
76年，為了能進機械廠，他爸報戶口時，給他報了個57年出生，報小了八歲。<\/p>
所以，李曉光經常琢磨，就因為他爸當時的決定，導致他要上班要上到六十八歲才能退休。<\/p>
到脫下警服，沒了鐵飯碗，這心事也放下了，不用再操心退休的事了。他離了蘇門縣，往南方走，南方有大富大貴的神話。<\/p>
那時候，從山西到廣州的綠皮火車全程四十幾個小時。<\/p>
李曉光乾了半輩子小警察，自然並不寬裕，隻能買一張硬座票。他坐在綠皮火車上，看著窗外的祖國大山大河飛馳而過，宛如一副長條的水墨畫，始終連著，沒有頭，便有感傷。<\/p>
所謂之樂極生悲，悲極也會生樂。看著看著，打從心底莫名其妙升起一種豪邁，意識到此刻的自己變得不用受規矩和紀律束縛，廣闊天地大有可為。<\/p>
接著，小時候讀過的蘇東坡發配到黃州時寫的句子，就湧上心頭。<\/p>
李曉光對著窗外，念叨道：“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p>
對麵站在椅子上的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就聽到了，連忙也背誦起了幼兒園學的古詩來：“欲窮千裡目，更上一層樓。”<\/p>
李曉光聽了後，笑了。半輩子耗在小縣城裡，是自以為威風凜凜的人物。此刻走向真正的繁華，確實也算是更上一層樓了。或許，真能看到千裡萬裡之外的世界。<\/p>
所以，在綠皮火車上的他，憋著一股子勁，憋了四十幾個小時，是要改天換地的氣魄開始翻江倒海，誓要踏碎長空，撞開山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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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自以為即將來到的轟轟烈烈，竟然是殺生萬萬千千。李曉光在他大伯的魚檔裡殺魚，這一殺，就是二十一年。<\/p>
從心有不甘的心境，到雙鬢斑白。一把殺魚的刀，磨了二十年。殺魚的動作從生疏，到如今宛如刻進骨頭裡的嫻熟——剪刀開腹，手指掏內臟，清水衝三遍，魚身在案板上拍幾下，最後往旁邊一甩。<\/p>
起初，他還會盯著魚發愣，想起警服肩章的反光。<\/p>
到第三年，他那孤寡一生的大伯癌症死了，李曉光眼裡的光亮終於堙滅，滿布的血絲，像是魚鰓的紅。<\/p>
二十載轉瞬而過，一回首，屍橫遍野，是死在他刀下的魚、蝦、蟹、貝、蟶、蛤、蚶、螺、鯧、鯛、鰻……有了萬萬千千。<\/p>
到去年老伴走了，孩子也成年參加工作了，李曉光覺得吧，人生至此，雖不是功成，也似乎能夠身退。<\/p>
過往年輪裡，是否激昂過，變得不再重要。有次用炭烤生蠔，看著那已經快要耗儘的炭，李曉光覺得，自己就是這塊炭。<\/p>
沒曾想到，今天上午居然遇到了那個一度在身前引領著自己，最終又將自己趕出了警隊的邵隊。要是擱在平日，李曉光會恨不得第一時間上去踹他幾腳。可今天看到這曾經威風凜凜的邵德，也是一個普通老頭的模樣，還第一時間對自己做出了戰術手勢。<\/p>
那一刻，李曉光百感交集，心底對於自己曾經擁有榮光的職業的高度認同感，瞬間將他裹挾。於是乎，是一個沉著冷靜的老刑警，再次來到。<\/p>
這夜，他在有著海風的路邊，接到了坐著公交車來到的老邵。<\/p>
他看老邵下車，嘴角開始上揚。當年他們幾個年輕人，一起被借調到市局，參與83年嚴打。<\/p>
邵德、汪乾坤他們都叫李曉光是小鬼，還說小鬼長得一個少年老成的模樣。<\/p>
實際上，李曉光暗地裡叫屈，他和邵德他們同歲，但沒法子，隻能點頭應著，靜候著六十八歲才能辦理退休的窘迫人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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