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住處有四位女子，起初人們搬挪拾掇、互相幫襯好不熱鬨，村裡已多年不聞這樣的盈悅之聲了。然而一周之後，這裡也歸於沉寂，人們在黃昏前後回來，到點燈時也隻寥寥幾語，煤油燈最多亮上半個小時。<\/p>
倒是一個個長夜，奇異的聲音衝蕩不息，有人歎息，並不是尋常的唉聲，而是聲音在胸前憋上一陣，再從鼻孔由細到粗傾發出來，讓一聲出氣綿延許久，吐完之後竟像一種帶著委屈的哭腔。還有比較悚人的是，偶爾會傳來一聲尖叫，夾雜著拍打床板的聲音。<\/p>
陸萍就是被一聲尖叫嚇醒，她摸了摸旁邊竟然空無一人，立時把油燈點起。隻見屋子的角落蜷縮著一個人，女子的嘴巴撇得像倒過來的元寶，頭發淩亂得搭在臉上，眼睛眨巴眨巴，又慢又有力。<\/p>
“萍姐姐，我是不是要毀容了，我是不是嫁不出去了！”<\/p>
女子是這一行人當中年紀最小的一個，她叫卓雯，從江西來，和陸萍一樣，都是聽說懂英語的在這裡大有用武之地。卓雯長得格外清秀，原本她的皮膚透著一股皂亮，柳葉眉就像畫師研出的那樣完美。可是此時，她的一個眼皮便宜了蚊子，腫得已經分不出眉毛睫毛了。<\/p>
“胡說什麼，再厲害它也不過是隻蚊子，每天敷草藥很快就好。”<\/p>
“萍姐姐，我要回去了，這麼下去我會瘋的！我天天做噩夢、天天拉肚子，帶的辣椒三天前就吃完了。我不是沒忍過，是真的熬不住了，上麵說來去自由，是、是真的吧？”<\/p>
陸萍麵色沉沉點起頭來。“是真的，昨天已經走了幾個了，這裡隻有一個小醫務室，有的一家三口帶著小孩來的，孩子生病了不想走也得走。”<\/p>
卓雯忽然抱住陸萍的胳膊。“萍姐姐，你和我一起走，我爸在南昌做教育的，你英文那麼好，學校都得搶著要。”<\/p>
陸萍苦笑。“對我來說離開這裡更麻煩，還挺羨慕你的，沒有身後那些事。”<\/p>
“其實也有。”卓雯抿抿嘴又咬住嘴唇，掙紮於妥協和不甘之間。“從小他們就說我賭氣包，回去要是知道我吃了這麼多苦，我媽得連著給我煲半個月雞湯，我爸再也不敢說那麼重的話，以後還會倍加疼我呢！想想我要受好幾年苦，還不如認個輸，以後在別的地方找回來就是！”<\/p>
“能這麼想也挺好的。”<\/p>
卓雯比陸萍小五歲，可這心念上需要掂量的東西卻好像差了一代人。“你要回不會有人攔你的，不過該走的流程要走，明天早起就打報告，至於理由，你剛和我說的那些我看就行。”<\/p>
這段時間卓雯沒少受了陸萍照顧，她本以為陸萍會開導自己，沒想到卻推了一把，反倒讓卓雯的不舍濃烈起來。<\/p>
“萍姐姐，我其實早就想通了，重點不是去哪裡，而是要先離開！就算你不去南昌，憑你的底子到哪都不會差，我們孤身在外的，家裡其實啥也不知道。等以後有了名堂，大不了說當年從蛇口調走的就是了。”<\/p>
陸萍心想這小姑娘心思可夠活泛的，搖頭笑道：“別管我啦，走好你自己的路最重要。”<\/p>
昏沉的燈光，不易覺察陸萍的幾分失落，前有工地上有人要逃，後有同來者有人要走。若能一味沉在這裡，忙忙碌碌忘掉時間，那鬨心事不過是偶爾一閃。最怕就是這樣，突來一道堅決離開的意誌，把人震得要重新拚組，而根據熵增定律，重組之後的能量必定要少於從前。<\/p>
說著說著，就子夜了。<\/p>
卓雯來了這麼一出，兩個人都困意全無，外屋兩位女子並未受到她們的打擾，隻是偶爾會說夢話，二人再想入睡反倒感覺到打擾。<\/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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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一晚了，我想出去走走，這會最涼快，應該不會有什麼危險吧。”<\/p>
“這裡隻有老人孩子和工人，我陪你走走。”<\/p>
月夜的海灘，儘染一片幽藍，緩緩的潮動作柔軟，看上去和善。<\/p>
不遠處有顯眼的礁石，遠看去是一塊，近點瞧其實是兩塊。一大一小，中間僅有尺餘寬的縫隙，大的要比小的高出兩尺，又因大礁石的頂部向小礁石上麵延伸，像母親的臂彎擋在孩子的腦瓜上，所以被叫做“子母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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