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三月,總被連綿不斷的陰雨裹著。空氣潮乎乎的,風裡帶著江水的涼意,吹在臉上軟綿,卻能滲進骨頭裡。這座依江而建的小城,街道窄窄彎彎,騎樓順著地勢起伏,青石板路一到雨天就泛著濕亮的光,家家戶戶的屋簷下垂著細長的雨線,把日子都淋得慢了下來。
我就是在這樣濕冷溫柔的南方煙火裡,一點點長到了自尊心最脆薄的年紀。也是從那時起,我心裡悄悄藏起了一個不能說的秘密——那就是我的父親。
在學校裡,我幾乎從不提起家裡的事,更不會主動說起父親是做什麼的。
同學們聊起各自的爸爸,有人說父親是開廠的,有人說在單位當乾部,有人說跑運輸收入穩定,還有人說爸爸常年在外做生意,見多識廣。他們嘴裡的父親,要麼衣著光鮮,要麼工作體麵,要麼能給孩子帶來說不儘的驕傲。每到這時,我都會默默低下頭,假裝整理書本,假裝聽不見,把自己縮成角落裡最不起眼的一個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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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說,我的爸爸在工地做小工。
不敢說,他每天扛著鋼筋水泥,在南方毒辣的太陽底下暴曬。
不敢說,他騎著一輛叮噹作響的三輪車,穿梭在潮濕的街巷裡,車鬥裡裝著工具、麻袋、建材,混在挑擔的小販、拉貨的師傅中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更不敢說,他常年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褲腳沾著泥點,手掌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永遠藏著洗不淨的塵土。
這些事,在我年少虛榮的心裡,都是拿不出手、見不得人、不能說的東西。
我甚至刻意不讓同學知道我家住哪裡。
我們家住在老城區的巷弄深處,房子是老式磚房,陰暗潮濕,一到梅雨天牆壁就滲水,地板永遠滑膩膩的。門口堆著父親乾活用的鐵鍬、手套、雨衣,牆根下放著他那雙永遠刷不乾淨的膠鞋。整條巷子裡,都是和父親一樣靠力氣謀生的人,清晨天不亮就出門,傍晚披著暮色回來,身上帶著汗水、雨水、塵土混合的味道。
這樣的家,這樣的父親,讓我覺得羞恥。
有好幾次,同學提出要一起回家寫作業,或是順路送我一段,我都想儘辦法推脫、繞路、撒謊,寧願多走兩站遠路,也絕不把人帶進那條藏著我所有自卑的巷弄。我怕他們看見我家老舊的房子,怕他們聞到巷子裡潮濕的煙火味,更怕他們突然撞見剛收工回來、滿身疲憊的父親。
我那時候從沒想過,我拚命隱藏、拚命躲避的,是那個拚了命把我捧在手心的人。
父親其實很清楚我的心思。
他從不戳破,也從不責怪,隻是默默配合著我那點可憐又可笑的自尊心。
放學他不再出現在校門口,隻敢停在離校門幾百米遠的公交站牌後麵,撐著一把舊黑傘,站在雨裡安安靜靜地等。遠遠看見我出來,他不會大聲喊我的名字,隻是輕輕抬一下手,眼神裡帶著小心翼翼的歡喜,像一隻怕被趕走的小狗。
我走過去,他也不多話,隻會把懷裡一直揣著的東西遞給我。有時候是一顆熱乎乎的煮雞蛋,有時候是南方巷口常見的糯米糕,有時候是一瓶冰鎮過的豆奶。他總用自己的體溫捂著,等我拿到手時,還是溫溫的。
「快吃,別餓壞了。」他聲音低沉,帶著南方人特有的溫和軟糯,卻又因為常年風吹日曬,顯得有些沙啞。
我接過東西,很少說謝謝,甚至很少看他的眼睛,隻是含糊地「嗯」一聲,就快步往前走。
他就推著三輪車,不遠不近地跟在我身後。
雨天路滑,青石板路特別難走,他要小心翼翼穩住車把,防止車鬥裡的建材滑落。南方的雨說下就下,有時候雨點突然變大,他會立刻把身上那件舊雨衣脫下來,快步追上我,披在我肩上。
「別淋感冒了。」
說完,他又退回雨裡,自己半邊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濕,頭髮貼在額頭上,順著臉頰往下滴水。
我穿著他的雨衣,暖烘烘的,聞著上麵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心裡卻沒有半分感動,隻覺得彆扭。我怕路上被同學看見,怕他們指著我背後那個在雨裡狼狽奔波的男人問東問西。於是我走得更快,幾乎是小跑,把他遠遠甩在身後。
他從不說什麼,隻是加快腳步,依舊默默跟著,一直把我送到巷口,看著我進門,才放心轉身,重新騎上那輛舊三輪車,消失在濕漉漉的暮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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