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日子，像爐火上溫著的白粥，慢騰騰地熬著，平淡卻滿是煙火氣。天剛亮，巷子裡就傳來了早點攤的吆喝聲，鄰居們的寒暄聲，還有父親三輪車發動的輕微聲響——他依舊沒有閒著，哪怕我回來了，依舊每天早早起床，去工地上工，說是「多掙點錢，給你攢著」。
我每天醒來，屋裡都空蕩蕩的，母親在廚房裡忙碌，爐火正旺，鍋裡的粥冒著熱氣，碗櫃上放著一枚剝好的雞蛋，還是我熟悉的樣子。「你爸一大早就走了，說讓你多睡會兒，不用早起。」母親一邊擦著灶台，一邊絮絮叨叨地說，「他還特意叮囑我，給你煮你愛吃的溏心蛋，別煮老了。」
我坐在餐桌前，剝開雞蛋，溫熱的蛋液流進嘴裡，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開，心裡暖暖的，卻又帶著一絲彆扭。我知道父親的牽掛，知道他的疼愛，可我依舊說不出一句「爸，你別這麼辛苦」，依舊做不出太過親近的舉動，仿佛那句關心的話，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有一天上午，我在巷子裡閒逛，碰到了以前的同學。他騎著一輛嶄新的電動車，穿著時髦的外套，身邊跟著他的父親，西裝革履，氣質儒雅，正笑著給她遞水。「好久不見，你放假回來了？」同學笑著和我打招呼，語氣裡帶著幾分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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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勉強笑了笑，目光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父親的身影，心裡莫名的虛榮又冒了出來。我想起自己的父親，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工裝，手上布滿老繭，每天騎著一輛破舊的三輪車，在工地上搬磚扛水泥，渾身都是灰塵和汗水。那一刻，我又陷入了以前的彆扭——既心疼他的辛苦，又忍不住在意別人的眼光，不想讓別人知道，我的父親，是一個普通的農民工。
同學和我聊了幾句，說起他父親的工作，說起假期要去外地旅遊，語氣裡滿是驕傲。我站在一旁，默默聽著，沒有說話，隻是攥緊了手裡的衣角，臉頰有些發燙。直到同學走後，我才慢慢鬆開手，心裡滿是愧疚與自責——我明明已經學會了體諒父親，明明已經懂得了他的付出，可在別人的眼光裡，我還是忍不住虛榮，忍不住想要逃避。
回到家，母親正在院子裡曬衣服，看到我回來，笑著說：「回來了？你爸剛才打電話回來，說中午不回來吃飯了，工地上忙，讓你自己多吃點。」我「嗯」了一聲，走進屋裡，坐在書桌前，看著抽屜裡的家書，心裡悶悶的。
我想起父親熬夜給我縫的棉襖，想起他車站等我的身影，想起他接過我買的手套時羞澀的笑容，想起他默默往我碗裡推的紅燒肉。那些溫暖的細節，一點點在腦海裡浮現，可剛才的虛榮與彆扭，卻像一根刺，紮在心裡，讓我格外難受。我恨自己的矯情，恨自己的虛榮，恨自己明明懂得了父親的愛，卻還是擺脫不了世俗的眼光。
傍晚的時候，父親回來了。他渾身都是灰塵，臉上沾滿了汗水，工裝的袖口磨得發亮，手上又多了幾道新的傷口，應該是乾活時不小心劃傷的。他看到我，臉上依舊露出溫和的笑容，疲憊仿佛被他悄悄藏了起來：「回來了？今天在外麵玩得開心嗎？」
我看著他手上的傷口，看著他疲憊的臉龐，心裡的愧疚越來越濃，可嘴上卻依舊生硬：「還好，沒去哪裡。」我頓了頓，還是沒忍住，低聲問了一句：「你手上的傷，怎麼弄的？」
父親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把手藏到身後，輕描淡寫地說：「沒事，不小心被釘子劃了一下，不嚴重，過幾天就好了。」他的語氣很平淡，仿佛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我卻知道，那傷口，一定很疼。
「怎麼會不嚴重？」我忍不住提高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生氣，還有一絲委屈，「你每天都這麼拚命，就不知道小心一點嗎？萬一傷得嚴重了，怎麼辦？」
父親被我吼得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漸漸淡了下去，他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我沒事，我是男人，這點小傷不算什麼。我多乾點活，多掙點錢，你以後就能少吃點苦，就能有更好的生活。」
他的話，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我心裡的虛榮與彆扭，也讓我忍不住紅了眼眶。我張了張嘴，想說一句「對不起」，想說一句「爸，你別這麼辛苦」，可話到嘴邊，卻又變成了生硬的一句：「知道了，以後注意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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