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寧輕輕笑了一下，笑意不重，卻帶著一點冷。
“有意思。”她說。
四皇子看她：“你想做什麼？”
沈昭寧這次，終於把目光從遠處收了回來，她看向他，眼神很靜。
“我不想救她。”她說。
“我想知道......”她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一個判斷。
然後才慢慢說完：“是誰，把她變成這樣的。”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沒有人再說話，但有一件事，已經很清楚了問題，從來就不在那張臉上，而在所有人，都已經默認了那張臉。
洛璃入宮第三日，鳳儀殿內開始有了“統一意見”。不是明旨，也沒有人說出來，但所有人，都知道該怎麼做。把一切，當作正常。清晨請安，各宮妃嬪按序入殿，珠簾半垂，香爐輕煙，殿中一切如常。洛璃被安排在偏側第三位，位置不高，不低，恰好處在一個“能看見、又不必多看”的地方。
她坐得很直，手疊在膝上，動作標準得像被反複校正過。她沒有說話，也沒有笑，隻是嘴角仍然歪著，那種不對稱，在安靜時反而更明顯。像一筆寫壞卻被強行留下的字，殿中有人抬眼，又迅速低頭。有人以帕掩唇，輕輕咳了一聲，像是在掩飾什麼，又像是在給彼此一個理由，不是笑，是咳。
“公主近日可還適應？”皇後語氣溫和。
她看著洛璃，目光沒有停留在“歪”上，也沒有刻意避開，她看得剛剛好，這是宮中最精致的本事。
洛璃起身，行禮，動作標準，開口：“回皇後，尚可。”
語序沒有問題，聲音也穩，隻是那一瞬間，她的嘴角偏得更明顯了一點。像是在用力維持什麼，殿中靜了一拍。然後，有人輕聲笑了，很輕，輕到可以解釋為“氣息不穩”。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笑聲沒有連成一片，卻像水麵落雨，一滴一滴，散開。沒有人承認在笑，也沒有人製止，因為大家都在笑，隻是方式不同。散朝後，
廊下風起，幾名宮女低聲議論“聽說她是天生的？”
“太醫都說了，是先天。”
“那也......太巧了。”
“什麼巧？”
“偏偏送來當妃子。”
一陣壓低的笑聲，有人拍了拍她的手：“小聲些。”
語氣裡卻沒有責備，隻有一種“大家都懂”的輕鬆。太醫院，診案已立，紙上墨跡未乾。
“先天口歪，氣脈不調。”落款整齊，沒有猶豫，像一個早就存在的結論，隻等寫上名字。
沈昭寧站在案前，沒有翻頁，也沒有提筆，她隻是看著那幾個字。
“你們診得很快。”她說。
值班太醫拱手：“此症常見。”
他說得很自然，自然到像真的見過很多次。
沈昭寧抬眼：“常見？”
太醫頓了一下，很短，然後點頭：“......宮外也有。”
這句話，是補的，也是為了讓前一句更合理。沈昭寧沒有拆，她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那你再看一次。”她說。
太醫愣住“再看？”
“嗯。”沈昭寧語氣溫和。
“這一次，不要先下結論。”
太醫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輕蔑，也不是敷衍，更像是一種“何必多此一舉”的無奈。
“沈大人。”他說。
“病就是病，不會因為多看一眼，就變成別的。”
沈昭寧看著他。
“是嗎？”她問。
她沒有再說話，卻也沒有離開，空氣變得有點慢。最後，是太醫先移開了視線。午後，禦花園，洛璃獨自一人，沒有隨侍，也沒有人刻意靠近，她站在一株石榴樹下。風不大，花還沒開，枝葉之間有一點光，她沒有動，也沒有看人，像是習慣了站在那裡，被看。遠處有幾名宮人經過，看到她，腳步慢了一下，然後恢複正常，他們沒有行禮，也沒有避開。隻是用一種“恰好不打擾”的方式，從她身邊走過去。仿佛她不是人，也不是公主，隻是一個不需要處理的存在。沈昭寧走進園子時，正好看到這一幕，她沒有立刻上前。她站在遠處，看，看她的站姿，看她的手，看她的呼吸，然後她看到了。一瞬間，很短，洛璃的嘴角，放鬆了。不是完全對稱，但那種“被拉住”的感覺，消失了一點。
像一根繃緊的線，忽然鬆了一寸，下一刻她像意識到什麼，微不可察地，重新調整。嘴角，再次歪回去。甚至比剛才更明顯，沈昭寧的指尖輕輕動了一下，她走過去，腳步不急，也不刻意放輕，像一個普通經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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