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一場雪
三個月後，冬天來了。
敵後的冬天，比地球冷得多。氣溫降到零下三十度，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裸露的皮膚幾秒鐘就會凍得發白。基地裡的岩洞雖然能避風，但岩壁滲出的寒氣還是讓人骨頭髮僵。所有人都裹著厚厚的軍大衣，蜷縮在睡袋裡，還是凍得發抖。
李牧雲把所有人都集中在最大的岩洞裡，生起幾堆火，讓大家輪流烤火。柴火不多，必須省著用。每個人隻能烤十五分鐘，就得換人。沒輪到的人就擠在一起，靠彼此的體溫取暖。
“物資還能撐多久？”他問管後勤的老鄭。
老鄭翻了翻賬本，皺著眉頭說：“省著點，兩個月。”
“兩個月……”李牧雲看著洞外灰濛濛的天空，“夠嗎？”
“省著點夠。但得看老天爺賞不賞臉。如果這雪下個沒完，路封了，補給送不進來，那就難說了。”
李牧雲點點頭。他知道，冬天是遊擊隊最難熬的時候。敵人也會趁著冬天發動進攻，因為大雪封山，遊擊隊跑不遠。
那天晚上，下雪了。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下了整整一夜。雪花被風吹進岩縫，在洞口積了薄薄一層。李牧雲裹著軍大衣，蜷縮在睡袋裡，聽著外麵呼嘯的風聲，怎麼也睡不著。
他想起去年冬天。
那時候，老貓還在。老貓最喜歡冬天，說雪天最適合狙擊——白色的偽裝，清晰的腳印，敵人逃不過他的眼睛。雷公討厭冬天，說炸藥受潮就不靈了，得用火烤。小四川倒無所謂，冬天就躲在洞裡，給大家講家鄉的火鍋，講得所有人都流口水。
那時候，他們六個人擠在一個小洞裡，雖然冷，但熱鬧。
現在呢？
老貓死了，雷公死了，小四川也死了。獵犬小隊從六個人變成四個人，又從四個人變成六個人，來來去去，最後隻剩下他和阿香、趙鐵、錢旺，還有後來補充的幾個新人。
那些人，還能活多久？
他不知道。
第二天起來，雪停了。李牧雲走出洞口，看到整個世界都白了。基地外麵的平台，積雪沒到膝蓋。遠處的山、近處的樹，全都披上了一層厚厚的白袍。天空還是灰濛濛的，太陽躲在雲後麵，隻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他踩進雪裡，咯吱咯吱的聲音很清脆。走到平台邊緣，往下看——山穀裡的那條小河已經凍住了，河麵上結了厚厚的冰。再遠處，敵軍的據點冒著煙，隱約能看到有人在活動。
阿香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想什麼呢？”
李牧雲搖搖頭。
阿香看著那片雪，說：“我老家也下雪。冬天的時候，雪能沒到膝蓋，比這還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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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
“嗯。小時候最喜歡下雪，可以堆雪人，打雪仗。我姐堆的雪人最好看，眼睛用黑豆，鼻子用胡蘿蔔，還找兩根樹枝當胳膊。我隻會堆成一團，她就笑我笨。”
李牧雲聽著，想象那個畫麵。兩個小女孩，在雪地裡嬉戲，笑聲穿過雪花，飄得很遠。
“後來呢？”
阿香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打仗了。冬天的時候，雪地上全是血。紅的，白的，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咯吱響，但不是雪，是冰碴子和血塊。”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但李牧雲能感覺到，那種平靜下麵壓著的東西。
“我姐死在那個冬天。”阿香繼續說，“炮彈落下來的時候，她把我推進一個坑裡，自己沒躲開。我爬出來的時候，雪地上全是她，白的，紅的，混在一起。”
李牧雲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涼，但還在微微發抖。
阿香轉過頭看他。
“你說，等戰爭結束了，還能堆雪人嗎？”
李牧雲想了想。
“能。”他說，“我帶你去堆。堆一個你姐堆的那種，眼睛用黑豆，鼻子用胡蘿蔔。”
阿香笑了。
那笑容，在白雪的映襯下，格外明亮。
“你會堆嗎？”
“不會，你教我。”
“我才不教，你那麼笨。”
“那你幫我堆。”
阿香笑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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