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
這個字從逆輪仙尊嘴裡落下來的時候,輕飄飄的,像一片從千年古樹上脫落的枯葉。
可它落在溫羽凡心裡,卻重得像一座山。
他站在水晶森林深處,花白的頭髮在銀藍色的微光中一動不動,麵容沉靜得像一尊雕塑——可隻有他自己知道,那張雕塑般的臉底下,翻湧著什麼。
悟。
和「道」一樣玄之又玄的一個字。
他這輩子聽過無數次。
武俠小說裡寫,某某在瀑布下打坐三年,突然悟了,於是劍法大成;
某某被仇人一掌拍進懸崖,九死一生爬上來,悟了,於是功力通神。
那些故事裡的「悟」,總是來得又快又痛快——像閃電劈開夜空,一瞬之間,天地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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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實不是小說。
溫羽凡比誰都清楚,「悟」這個字,從來就不是修煉功法的同義詞。
修煉,是積累。
你練一天,就有一天的收穫。
你練一年,就有一年的進益。
筋骨會更強,真氣會更足,經脈會更寬……
這些東西,是實打實的、可以量化的、肉眼可見的進步。
哪怕資質再差的人,修煉三年五年,多少也能摸到一些門道。
可悟不一樣。
悟是理解。
是某一個瞬間,你腦子裡某根一直繃著的弦忽然鬆了,或者某扇一直關著的門忽然開了——你看到了一個之前從未看到過的東西,理解了一個之前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的道理。
這種東西,不是靠時間堆就能堆出來的。
三年五年想不明白的人,十年八年照樣想不明白。
而一輩子想不明白的人,多了去了。
溫羽凡行了個弟子禮,緩緩轉身,離開了逆輪仙尊盤坐的水晶巨樹。
他的腳步踩在透明的晶體地麵上,發出清脆而空靈的聲響,被四周的晶柱折射成無數道細碎的回音——那些回音像一群追逐他腳步的幽靈,在銀藍色的光流中忽遠忽近。
他一邊走,一邊想。
他會去悟。
他願意去悟。
可他不確信自己能不能悟得出來。
更重要的是——他不確信這個過程需要多久。
五年?十年?二十年?
逆輪仙尊說了,千人有千道,每個人的契機不同。
吉恩在圖書館裡看了一本書就悟了,卡桑加在沙漠裡枯坐了三個月就悟了……
可那些是他們的經歷,不是他的。
也許他明天就能悟。
也許他這輩子都悟不了。
這是一個未知數。
而溫羽凡——無法為一個未知數沉下心來。
不是他不想沉。
是他沉不了。
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出陳文遠跪在靈堂裡的樣子——那雙紅得像要滴血的眼睛,嘶啞著嗓子喊「師傅」。
浮現出陳白虎站在靈堂深處,抬起那隻枯瘦的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的力道。
浮現出夜鶯抱著小糰子,站在二樓臥室的窗前……
「羽凡?」
那個聲音在夜風中飄散,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這些畫麵像釘子,一顆一顆釘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
他等不了。
就算有十倍時間加速也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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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不到坐在這裡,對著銀藍色的光流枯坐三年五年、十年八年,等著某個不知道會不會降臨的「感應」。
他的仇還沒報。
他的承諾還沒兌現。
他的家人還在等著他。
每多等一天,那些釘子就往肉裡鑽深一分。
溫羽凡停下腳步。
他站在水晶森林中段的一條透明小徑上,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流轉著銀藍色光流的巨型晶柱,頭頂是無數光河交匯而成的流動星海。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雙手。
掌心有老繭,指節粗糙,皮膚下隱約能看到一層極淡的藍色微光——那是睚眥真氣第三重突破後,留在經脈裡的殘餘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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