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來周圍嘰嘰喳喳的說話聲,他一句也沒聽見。
“小夥子,小夥子,喝杯水。”有人捅了捅他,遞過一個嚴重變形的塑料杯。李星星楞過神接過水杯,強裝出一絲笑容,“他孫子叫什麼?”
“小約瑟,他喜歡人叫他閃電娃。”
“都是那場病害得,把耳朵燒壞了,多好的孩子。”
“他聽不見,但他可以看口型。”
李星星緊張得差點把手中的水杯捏壞。原來他找了許久許久的閃電娃真的在這裡,上帝在和他捉迷藏。
沒等他再問,周圍七嘴八舌,他想知道的事很快就有了模稜兩可的答案。
閃電娃哪一年跑出的村子,關於這個。有人說四年,有人說五年,有得說七年,八年的。還有幾個說六年的,亂鬨哄的。
到底閃電娃是哪一年走得,好像沒人能說清楚。因為約瑟爺孫倆一直住在村口,沒人注意到他們。
這一次是因為老約瑟心愛的牛被殺了,他哭聲慘烈,鄰居才幫他報的案。
“以前也有這樣的事,孫子沒回來,牛自己回來,那牛識路,能自己找回村子。無非是過幾天,過幾個月,孫子又會回來,這一次好像是走了很久。具體哪一年走的,那得問老約瑟。”
“問老約瑟?老約瑟正糊塗著呢。”
“他把牛當成他的孫子在養呢。”
閃電牛就是閃電娃,閃電娃就是閃電牛!
所有的話語雜亂零碎,卻拚出一幅他未曾目睹、卻彷彿已然親見的畫麵:一個失去聲音又消失的少年,一個把牲畜當至親贍養、在無望中等待的可憐老人。
“閃電娃沒了,牛沒了。”
“明天我給警局打電話,讓他們幫忙再找找小啞巴。”抽煙男子扔掉了嘴上快燃盡的煙頭。聽到“小啞巴”這個名字,李星星有點忍不住想提醒村子裡的人不要這樣喊他。
一個正在拾掇玉米粒的中年婦女,扔下手中的玉米棒子,“報案時得叫小約瑟吧。”
“我知道他最喜歡別人叫他閃電娃。”抽煙男子伸出腳把地上的煙頭用力踩了幾下,接著又點燃了一根。
“警局神通廣大,沒準能幫忙找到。”
“我看難,前些年不是著人找過嗎。”
順著七嘴八舌的指引,李星星來到了老約瑟寂然無聲的土屋前。
牛棚空著,地上彷彿還殘留著牛的溫熱體溫和草料的氣味。
那個荒野上的閃電娃、閃電牛,與眼前這個瀕臨崩潰的老人,像幾塊散落在時間空間裡的碎片,在李星星的腦海中開始旋轉、拚接。
一種針刺般的冰冷預感,陡然爬上他的脊背。他隱約覺得,自己觸摸到的,很可能是一段被深埋的無聲悲傷。
這悲傷的源頭,或許正蜿蜒著,通向弟弟失蹤的那個黑洞。
順著指點,李星星走到土牆矮房,木門虛掩。鄰居探頭低聲說:“牛就在後院沒的,捅了好幾刀,天殺的……老約瑟現在有些糊塗了,你問他,他反反覆復隻說‘閃電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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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說著,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瘦得像刀片似的老頭晃晃悠悠走出來,眼睛渾濁,背上斜插著半截竹鞭。
那竹鞭雖然隻剩一半,但編法和紋理——李星星一眼認出,和記憶裡閃電娃手中那根如出一轍。
老頭站定,伸出手,在空中一下一下地捋著——像在捋著一頭不存在的牛的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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