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坤寧宮內的溫情肅穆截然不同，宮牆之外，即將被推上時代浪潮之巔的王安石，正走在一條他自認為穩妥周全的“標準仕途”道路上。
汴梁城東，一處清幽的巷弄深處，王安石剛剛從一位緻仕多年的老尚書府邸告辭出來。他身著略顯陳舊的青色官袍，身形清瘦，麵容嚴肅，眉頭習慣性地微微蹙著，彷彿總在思考著什麼難題。
此刻，他手中緊緊攥著幾份墨跡未乾的舉薦信函，指節因用力而有些發白，嚴肅的臉上難得地透出一絲克製的、近乎滿意的神色。
這些日子，他幾乎踏遍了汴梁城中所有可能對他仕途有所助力的門第。
拜訪緻仕元老，聆聽教誨，展示地方政績；聯絡江西同鄉官員，鞏固鄉誼，交換朝堂信息；結交清流文士、太學博士，探討經義，宣揚改革理念……
他一絲不苟地經營著這一切，如同一位老練的棋手，謹慎地布局，耐心地積累著所謂的“人脈”與“聲望”。
在他看來，這是踏入中樞、實現抱負不可或缺的鋪墊，是最為正統、也最為穩妥的晉陞之途。
他深信，唯有根基紮實，方能行穩緻遠。
“王大人請留步。”
一個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穿透力的聲音自身後傳來。王安石腳步一頓，心中莫名一緊，緩緩轉過身。
隻見兩名身著內侍服、氣質沉穩的中年宦官，正步履從容地向他走來。他們手中恭敬地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周圍原本稀疏的行人見狀，立刻如潮水般退避到街道兩側，垂首肅立，連大氣都不敢喘。
王安石瞳孔微縮，立刻整了整衣冠，壓下心頭驟然翻湧的驚疑，快步上前，躬身長揖：“下官王安石，恭迎天使。”
為首的內侍麵容白凈，眼神平和，並無尋常宦官常見的諂媚或倨傲。
他展開聖旨，聲音清晰平穩地宣讀：
“奉天承運，周王詔曰：”
“查前鄞縣知縣王安石，學識宏富，器識深遠，於地方任上，興水利，貸青苗，勸農桑，政績斐然，民多稱頌。其心繫社稷，誌在革新，實乃幹國之才。今國運維新，百廢待興，特破格擢升王安石為‘新政參知政事’，即日入樞密院與政事堂參贊機務，總領新政籌備事宜，專司農政、稅賦、吏治三項革新之規劃、條陳擬定及初期推行。”
“新政所涉，關乎國本，特許其隨時覲見，麵奏朕與國師，直陳得失。著大理寺卿包拯、禦史中丞唐介，全力協同，凡新政所需律法釐定、官員監察糾劾等務，須竭力配合，不得推諉延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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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卿恪盡職守，銳意進取，勿負朕望。”
“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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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旨宣讀完畢，巷弄中一片寂靜，唯有風吹過屋簷的細微聲響。
王安石整個人彷彿被定身法定住，僵立在原地。臉上那絲克製的笑意徹底凝固，然後寸寸碎裂。手中的那疊他視若晉陞階梯的舉薦信函，再也握不住，“啪嗒”一聲輕響，散落在地，潔白的紙張被微風拂動，零亂地鋪在青石路麵上。
新政參知政事？總領新政籌備？直奏王上與國師？
每一個詞都像一記重鎚，狠狠敲在他的心鼓上。他預想過各種可能，或許是調入某部擔任郎中，或許是外放重要州府，甚至可能進入館閣清貴之地……但他萬萬沒想到，等待他的，竟是如此直接、如此猛烈、如此不留餘地的任命！
這完全跳過了他精心設計、一步步攀爬的階梯，將他從尚未完全準備好的地方官員，瞬間拔擢到了風暴眼的核心位置——一個將要牽頭最敏感、最易引發爭議的變革，註定要直麵所有明槍暗箭、承受最大壓力的位置！
他連日來的奔波、拜訪、積累，那些他小心翼翼維護的“人脈”，那些他引以為傲的“穩妥之策”，在這道代表最高意誌的聖旨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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