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沙撞開人群衝進去時，哈米德正用鞋底碾著那本綠色封皮的軍醫手冊。
書頁卷邊，封皮裂開，紙屑粘在碎石子上，像撕碎的經文。
“卡沙指揮官來得正好！”哈米德回頭，嘴角扯出笑，皮鞋卻沒挪開，狠狠往下壓了一寸，“我們抓了個伊斯雷尼間諜，正要按教法處置！”
卡沙沒理他，目光掃過奧妮亞的膝蓋——青紫色的腫塊鼓起來，褲腿滲出血，粘著沙土。她跪在那兒，背挺著，沒倒。
“用槍托砸一個軍醫的膝蓋，這就是你說的教法？”卡沙往前走一步，軍靴踩進兩人之間，碾過散落的紙頁。
哈米德臉漲成豬肝色，指著地上的手冊吼:“她間諜！這手冊就是證據！你看這些標記——全是平民區的位置，伊斯雷尼轟炸機就是照著這個炸的！”
奧妮亞突然抬頭，金發下的眼睛淬著火:“那是醫療記錄！每一個標記後麵都記著傷員的名字、傷情、救治時間！你母親上周突發心梗，是誰在沒有電的情況下用手動除顫儀救了她？你現在踩的，就是記錄你母親心率數據的那一頁！”
哈米德的臉刷地白了。
卡沙手指動了動。他記得那晚——激進派封鎖醫療站，哈米德的母親倒在帳篷裡，心跳停擺。是他偷偷聯係伊斯雷尼醫療點，奧妮亞喬裝成難民，背著除顫儀從戰線另一側摸過來，在燭光裡守了整夜，直到老人睜眼。哈米德瞞著所有人，隻因為救他母親的是個“敵人”。
“把手冊撿起來。”卡沙聲音不高，卻像錘子砸進地。
哈米德僵了三秒，彎腰撿起手冊，指尖捏著封皮邊緣，像捏塊燒紅的炭。卡沙一把奪過來，手指按上書脊——裡麵夾著東西，硬硬的，是張照片。
他翻開。
照片上是個穿白大褂的男人，抱著個小女孩，背景是伊斯雷尼的醫院，牆上掛著希伯來文的錦旗。男人笑著，女孩也笑著，眼睛彎成月牙。
“我父親。”奧妮亞聲音輕下去，喉結滾了滾，“他也是醫生。二十年前，他救了個帕羅西圖士兵。後來那士兵衝進廢墟，把我從預製板底下拖出來。他說，醫生的手隻能握手術刀，不能握槍；眼裡隻能看生命，不能看陣營。”
卡沙翻過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小字:“凡救活一命，如救活眾人。——錄自《古蘭經》5:32”
他手指頓了頓，翻回手冊第一頁。
奧妮亞的軍方證件照貼在那兒，下麵印著編號和所屬部隊——伊斯雷尼北部軍區醫療分隊。這個分隊他聽說過，溫和派將領直轄，專管平民救助，從不參與軍事行動。
再往後翻，是密密麻麻的記錄，夾雜醫用拉丁文和素描:3月12日，加沙城東部，救治帕羅西圖兒童2名，均為擦傷；3月14日，緩衝區，剖宮產手術1例，母嬰平安；3月16日，銀行大樓附近，處理槍傷3例，其中激進派士兵1名……
翻到3月16日那頁，卡沙手指停了。
素描圖上畫著個士兵的腿部傷口，標注:“子彈貫穿傷，需清創縫合”。旁邊一行小字:“患者拒絕透露姓名，自稱哈米德，左胳膊有蠍子紋身。”
他抬起頭，盯住哈米德的左胳膊。
作戰服袖子卷著，露出一截皮膚——褪色的蠍子紋身，尾鉤還翹著。
“這就是你說的‘間諜手冊’？”卡沙把手冊摔到哈米德胸口，書脊砸出悶響，“你拒絕透露姓名，她給你處理傷口；你現在要處決她，她卻沒提過這件事。哈米德，你良心呢？”
哈米德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人群裡炸開竊竊私語。幾個激進分子垂下槍口，眼神軟了——他們都認識哈米德的母親，知道有人救了老人，隻是沒想到救她的是個伊斯雷尼軍醫。
就在這時，奧妮亞突然劇烈咳嗽，嘴角溢出血沫，淡紅色，濺在碎石子上。
卡沙衝過去蹲下，伸手想扶，她往後一縮，躲開了。那雙眼睛盯著他，帶著警惕，還有一絲他看不懂的東西——像被圍獵的小獸，還硬撐著不倒下。
“你們不會信我的。”她聲音沙啞，卻一字一字砸出來，“就像你們不會信伊斯雷尼也有不想打仗的人，不會信我們也想讓孩子睡個安穩覺。”
卡沙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蟄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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