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回到書桌前，重新打開筆記本。第247頁。M-1882-047。他在頁邊空白處，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p>
1882年4月，這個年輕人問過我的名字。我沒問他的。<\/p>
他寫完了。合上筆記本。<\/p>
男仆敲門，問他早餐吃什麼。<\/p>
他說：燕麥粥，煮蛋，吐司。紅茶。<\/p>
男仆退出去。<\/p>
他坐著。窗外，運煤船駛過，黑煙在灰白色的天空裡拖出一條斜線。<\/p>
上午八點整。他開始泡茶。用懷表計時。三分鐘十五秒。誤差三分鐘，但他還是計時。<\/p>
茶泡好了。他喝了一口。<\/p>
然後從公文包裡抽出另一份文件——1881年《東區生存概率的非參數估計》抽印本。翻到最後一頁，那裡印著他一年前寫的結論：<\/p>
工業革命製造了兩種數據：一種是用於改善生活的統計，另一種是用於轉移財富的信號。前者被寫入議會藍皮書。後者從不被記錄。但不被記錄，不等於不存在。<\/p>
他看了一會兒。<\/p>
然後把抽印本放回公文包。<\/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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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來，走到門廳。1876年的深灰色晨禮服掛在左手第三個掛鉤上。他穿上，對著鏡子係好黑色窄領結。戴上同一年買的黑色高頂禮帽——帽簷內側有汗漬，帽頂因頻繁摘戴略變形。<\/p>
拿起1877年的黑色長柄雨傘。出門。<\/p>
走下樓梯時，他想起母親1878年4月17日說的最後一句話：<\/p>
“你小時候問我，統計能不能預測一個人會不會變成黑色。我現在知道答案了：不能。因為黑色不是顏色，是別人的目光。”<\/p>
他在樓梯中間停了三秒。然後繼續往下走。<\/p>
1882年6月15日。上午八點二十三分。肯辛頓。霧散儘了。<\/p>
三天後，三一學院院長的信會寄到肯辛頓。他還沒有拆開——那封信還在路上。<\/p>
十三天後，他會坐在愛德華·巴林的辦公室裡，說：給我三周數據。這句話他還沒說出口。<\/p>
兩年後，他會站在同一個辦公室，說：我退出。那是另一個六月的早晨，他還不知道自己將要說什麼。<\/p>
六年後，莫蘭會從霧中走來。此刻，霧裡還沒有人。他會問：您一共給我寫過四封信。您教會我零和博弈的最優策略是退出。棋盤還在。您打算怎麼辦？此刻，他還沒聽見這個問題。<\/p>
二十四年後，他會把1882年那頁筆記本拿出來，在M-1882-047旁邊寫下那個年輕人的名字——約翰·莫蘭，1862-1883。此刻，那頁紙還是空白，沒有名字。<\/p>
四十六年後，他會把47個單詞寫進遺囑。此刻，遺囑還沒動筆，47個單詞還沒湊齊。五年後，那個男孩會站在三一學院門房，問他：您那兒有檸檬硬糖嗎？此刻，男孩還在數碎玻璃，還沒抬起頭。<\/p>
1882年6月15日上午，他隻是走到街上，雇了一輛馬車，去大英博物館圖書館——那裡有1847年以來的《愛爾蘭農業統計年鑒》，他需要驗證一個假設。<\/p>
馬車啟動時，他從口袋裡掏出懷表。母親的那塊。表盤裂紋在陽光下閃著細密的光。<\/p>
上午八點四十三分。誤差三分鐘。<\/p>
他把懷表放回背心口袋。<\/p>
馬車駛過肯辛頓高街，往 Bloomsbury方向去。窗外，賣花女的籃子裡是六便士一束的白玫瑰。一個男孩蹲在路邊數碎玻璃——八歲左右，穿改小的粗布院服，嘴裡念著數字。<\/p>
塞繆爾看了一眼。馬車駛過。男孩沒抬頭。<\/p>
馬車繼續往前。<\/p>
他從公文包裡抽出巴林的信，又讀了一遍。然後折好，放回去。<\/p>
窗外，倫敦城的輪廓從霧裡浮出來。主教門街8號，十三天後，他會第一次走進去。<\/p>
現在，他隻是坐在馬車裡，右手伸進背心口袋，碰了碰懷表。不取出。隻觸碰。<\/p>
馬車輪子碾過石板路，發出均勻的節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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