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1年11月17日。劍橋。三一學院E幢3樓。<\/p>
博士坐在書桌前。桌上攤著皮爾斯的論文第二稿。稿紙是淡黃色對開本，左邊打了三個孔，用麻線穿訂。他讀了近三小時，從第一頁讀到最後一頁，又從最後一頁翻回第一頁。翻到中間某頁時停住，手指點在“遺傳解釋力”那一欄的數字上——41%。六周前是35%。現在加了6個百分點。<\/p>
窗外在下雨。雨不大，細密，落在劍河上激起一圈圈波紋。窗台上貝殼還在，鵝卵石還在，綠蘿也在。綠蘿藤蔓已爬滿窗框左側，新葉三片，葉尖凝著水珠。窗台上多了一樣東西——一隻玻璃瓶。瓶裡積著糖。二十三顆。查理從1887年開始放，博士很少吃。糖紙顏色從淺黃到深褐不等。最早那顆是查理在孤兒院時門房給的，糖紙已經發脆。博士沒有扔過一顆。<\/p>
查理端茶進來。阿薩姆紅茶，沸水衝入，靜置三分十五秒。茶杯還是1879年那隻，杯沿磕碰缺口依舊。他把茶杯放在博士手邊。博士沒抬頭。查理從口袋裡取出一塊檸檬硬糖，放在茶杯旁邊。糖紙淡黃，紙質薄脆，邊角折過——是上周六在市場雜貨鋪買的，一包十二顆，花了三便士。<\/p>
查理：您看了很久。<\/p>
博士：他換了回歸方法。<\/p>
查理沒接話。他走到窗台邊，把玻璃瓶轉了半圈，讓標簽朝外。標簽是他自己貼的——一片從舊信封上撕下的牛皮紙，用鉛筆寫“博士的糖”。鉛筆字淡了。他用指腹擦擦，沒擦掉。<\/p>
博士按鈴。<\/p>
博士：叫皮爾斯先生過來。<\/p>
皮爾斯來時沒有帶傘。他從後巷跑過來，頭發濕了，肩頭濕了，左手護著文件夾。文件夾是牛皮紙的，紙麵濺了雨點。雨點把墨跡洇開——他剛才在宿舍修改數據，聽到博士叫他，合上文件夾就跑。跑過劍河邊時踩進一個水窪，鞋底濕透了。左腳那隻。走路時發出輕微的噗嘰聲。<\/p>
他站在門口，脫下外套。外套是舊的那件，三一學院舊生西裝，左袖口內側縫著母親舊圍裙的布。布是藍白格子的，邊角脫了一根線。線頭翹著，他沒剪。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椅背是硬木的，外套滑下來。他撿起來重新搭好。坐下。胸前口袋插著一支鉛筆。筆尾有牙印——四十七個牙印。這是他在曼徹斯特旅館熬夜時咬的，每一個牙印都對應一個失眠的淩晨。他坐下時把鉛筆取出來，放在桌上。放得很輕。筆身還有點潮。桌麵有墨跡、茶杯印、舊水印——木紋上一層。還有博士剛才畫的小圈。<\/p>
博士沒有寒暄。他把論文翻到方法部分，手指點在頁腳的鉛筆注上——偏相關分析，參考高爾頓1890年演示。<\/p>
博士：你換了回歸方法。<\/p>
皮爾斯：是。高爾頓爵士建議用偏相關替代簡單相關。簡單相關無法分離遺傳和環境的共變部分。偏相關可以。他用三個梨演示給我看過。貧困、教育、遺傳。三個梨都相關，但分離遺傳的獨立貢獻，需要控製前兩個。偏相關就是控製。<\/p>
博士：你知道偏相關的假設嗎。<\/p>
皮爾斯：假設遺傳變量與環境變量獨立。<\/p>
博士：這個假設成立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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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爾斯：在總體中不成立。在子樣本中，如果環境變量控製得當，獨立性假設可以近似滿足。<\/p>
博士：你的環境變量控製得當嗎。<\/p>
皮爾斯：我控製了七類。收入、教育、職業、住房、衛生、婚姻、子女數。這是您1876年論文的框架。我還增加了移民背景——曼徹斯特的愛爾蘭移民家庭，利物浦的威爾士碼頭工人，伯明翰的猶太珠寶匠。移民背景對職業流動有獨立影響，我做了分組控製。<\/p>
博士：我的框架漏掉了一類。<\/p>
皮爾斯：什麼。<\/p>
博士：名字。你記得編號M-1889-012的女工叫什麼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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