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看得見渠修到哪裡,糧倉填了幾成,孩童能不能上學堂。事實比任何文章都有力。”蕭寒聲音低沉,“趙高堵不住天下的嘴,更遮不住所有人的眼睛。”
帳內一時安靜。
一名親衛掀簾入內,雙手呈上一封新到文書。
“何處送來?”
“一名販鹽商人路過北境關卡,托驛卒轉交。說是途中聽聞有人議論公子,覺得不對勁,特將所聞寫下送來。”
蕭寒拆開,展開薄紙。
紙上字跡潦草,內容簡短:
“途經臨淄,見兩士子飲酒。一人道:‘昔贊《安邊策》者,今皆閉口。’另一人冷笑:‘非不願言,乃不敢耳。邊地施仁,原為收買人心,待羽翼豐滿,必有異誌。此語已在多地流傳。’末附:‘公在北疆所行皆實,然南方所聞皆虛。望慎之。’”
蕭寒讀完,將紙輕輕放在案角。火光映照下,紙頁邊緣微微捲曲,像一片枯葉。
扶蘇接過一看,手微微發緊。“收買人心……他們竟把安民之舉,說成是謀逆前奏?”
“這就是趙高的目的。”蕭寒聲音平靜,“你做的事越多,他說你圖謀就越深。”
“可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人心倒向他!”
“倒向?”蕭寒笑了,“他們不是倒向趙高,是被嚇住了。真正支持你的人還在,隻是不敢出聲。”
他轉身走向輿圖,手指重重一點:“隻要我們不停下,火就不會滅。”
沉默比反對更可怕。反對可以辯論,沉默卻是割裂。當曾經的支持者選擇閉嘴,就意味著信任已經開始崩塌。
他低頭看向沙盤中的水渠模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陶條邊緣。這條渠是他親手參與修建的,每一寸土都是百姓一鍬一鍬挖出來的。他以為,隻要做得夠好,天下自會看見。可現在他明白,做得好不夠,還得讓人相信。
而趙高,就是要斬斷這份信任。
帳外,風起。
旌旗獵獵作響,吹得帳簾劇烈晃動。一支火把在風中搖曳,光影在地麵跳躍不定,像一場無聲的掙紮。
蕭寒站在燈下,目光落在案上那幾張退縮的簡報上。他伸手將它們一一歸攏,放入右側木匣,蓋上蓋子。
左邊是讚譽,右邊是沉默。
一邊是火,一邊是風。
這場較量才剛開始。
鹹陽城南,一處客棧二樓。
一名身穿褐衣的男子推開窗,望著遠處宮闕輪廓。他手中握著一封信,信封空白,無署名。點燃火折,將信投入銅爐,直到紙頁化為灰燼。
“消息已送至北疆。”他對身後人道,“但他們能撐多久,要看自己了。”
身後黑影中走出一人,低聲道:“趙高已派第二批細作南下,目標是曾抄錄《安邊策》的士子名單。接下來,不隻是沉默,還會有人‘主動表態’。”
北疆,黎明前。
蕭寒仍坐在案前,鋪開一卷新簡,提筆蘸墨。筆鋒懸了片刻,未落一字。
他忽然想起老儒批註中那八個字:“雖非純儒,然有心者也。”
如今那老儒恐怕也已閉門謝客,將批註本重新鎖進箱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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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寒擱下筆,起身走到帳外。
站在營門前,望著南方。千山之外,那些曾經為他鼓掌的人,此刻正將抄本塞進竈膛,將讚譽咽回肚裡,將目光從北方移開。
他們怕了。
但這些觀望的人,總有一天會明白,什麼是真,什麼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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