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乾辭別眾人，孤身北上。
過了黃河，便是豫北地界。杏子林那場劇變的消息，竟比他的馬還快——道旁茶亭、鎮頭酒肆、歇腳的廊棚，但凡有兩三個江湖漢子聚在一處，嘴裡翻來覆去便隻一個人、一件事。
他尋了個路邊茶攤坐下，要了一碗粗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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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桌是兩個鏢局趟子手，肩上補丁摞補丁，腰間挎著鐵尺，正拍著桌子低聲議論。一個道：「嘖嘖，真是想不到，丐幫那位喬幫主，竟是個契丹胡虜！」另一個接口：「可不是！瞞得忒深，在丐幫十幾年，竊據高位，把整個武林都騙了去！」
公冶乾端茶碗的手頓了一頓。
不遠處有個中年武人，獨自坐著，聽罷連連搖頭，聲音不大，卻滿是不屑：「異種就是異種，骨子裡終究向著北邊。這般欺世盜名，算什麼英雄好漢？」
幾個年輕後生湊在一桌，唾沫橫飛，越說越起勁：「我看他就是狼子野心！靠著偽裝混上幫主，想把丐幫賣給契丹！」「什麼北喬峰？如今看來，便是中原武林的奇恥大辱！活該被逐出丐幫！」
公冶乾慢慢喝著茶，一言不發。
「胡虜」「異種」「欺瞞」「狼子野心」——這些字眼像蒼蠅一樣嗡嗡繞著，人人憑著一句身世，便將那人從前戍邊抗敵、護佑蒼生的功績儘數抹煞，仿佛他生來便帶著原罪，人人都可踩上一腳，唾上一口。
公冶乾放下茶碗，碗底在桌麵輕輕一頓。
他想起在大名府，那人毫不相識，確以一句「身不由己，心不肯屈。」如醍醐灌頂振聾發聵，救我於走火入魔之邊緣。
他想起在鬆鶴樓，那人豪氣乾雲：「兄台，你我以武助興如何！」雖未通姓名，確肝膽相照。
如今，那個引為知己之人，成了天下人的靶子。
公冶乾起身付了茶錢，頭也不回地走了。
晚間投宿，他尋了一家偏僻的小客棧，要了間靠後僻靜的單間。
熄了大半燈火，隻留一盞殘燈擱在桌角。他拍開一壇酒上的泥封，醇香混著辛辣撲麵而來。沒有多餘的杯盞，他直接捧起酒罈，對著嘴灌了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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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口烈酒燒喉，他想起的是喬峰。
戍邊禦敵，護佑百姓，對兄弟掏心掏肺，對天下光明磊落。一生不曾負人，到頭來隻憑一樁身不由己的身世，便被全盤打翻。功績抹得乾乾淨淨，真心踩進泥汙，世人不問真偽，不查緣由，隻一窩蜂地唾罵，仿佛罵得越狠，自己便越是大義凜然。英雄蒙冤，世道顛倒，天地間竟容不下一句公道。
公冶乾喉間發緊，又是一大口。
第二口酒入愁腸，便再也壓不住自己心底那股沉年鬱氣。
他看得清這局，看得透這命，看得懂所有人的身不由己，卻偏偏困在其中，動彈不得。空有一雙冷眼，一腔熱腸，連為知己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都難。這世間規矩如網，世俗如潮，個人再清醒、再不甘，也隻是濁流中一葉孤舟。所謂看透，不過是眼睜睜看著悲劇發生，卻隻能袖手旁觀。這份無力，比冤屈更磨人，比謾罵更刺骨。
酒意一衝，他恍惚間又看見更廣的人間。
這世上，又有誰是真的隨心所欲？
多的是被流言裹挾之人，被出身定論之人，被世俗眼光壓得抬不起頭之人。有人心有丘壑，卻隻能庸庸碌碌；有人一身清白，卻要背負汙名；有人拚儘全力，仍抵不過一句「命該如此」。喬峰之冤，是眾生之苦凝在一處的縮影；世人之盲，是俗世洪流最真實的模樣。
他為喬峰痛，痛的是英雄末路；
為自己嘆，嘆的是清醒無用；
更為這天下蒼生悲，悲的是人人都在濁流中浮沉，人人都身不由己。
酒入喉，一口比一口烈，一口比一口沉。
委屈憤懣、壓抑悲涼，層層疊疊堵在胸口，越喝越滿，越飲越重。他不再細辨哪一瓢是為知己，哪一滴是為自己，隻抱著酒罈狂飲。烈酒順著嘴角淌下，浸濕前襟，燒得五臟六腑都在翻騰，燒得眼眶滾燙髮紅。
一壇飲儘，他意猶未儘，又拍開一壇，隻再灌數口，已是酩酊。
胸中鬱氣轟然炸開，他將酒罈重重一頓在桌，一聲悶響震得燈火亂顫。仰頭一聲長嘆，穿破靜夜，嘶啞的詩句脫口而出：
一世英雄逐濁流，
隻緣身世作仇讎。
，道公無滔滔下天
。愁己知懷空裡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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