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歲那年，宋繼迢被他母親第一次帶來我家。
那是個非常炎熱的夏天，我記得很清楚，我當時在休息室的地毯上睡覺，聽到了窸窸窣窣的聲音。睜開眼後，便看到正前方有個頭發打卷的小孩，嘴裡叼著什麼，手腳並用在朝我爬過來。
他像動物一樣，眼睛很亮，我捂著身上的薄被，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爬到我跟前。
他朝我看了看，臉上有些愣，想來我年紀更幼時常年麵無血色，樣貌陰沉，又不愛張嘴說話，嚇得他立時鬆開了嘴裡的東西，猶豫了一下，顫巍巍遞給我。
上麵沾著一點口水。
我隻掃了一眼，就懨懨皺眉，但不知道為什麼，喉嚨裡竟然開始分泌唾液。
我從記事起就開始每天喝藥，而那時候調養身體，吃的東西是幾乎沒有味道的糊狀物，甜的東西，譬如甜羹，隻能偶爾吃。
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手裡的東西，很香，聞著好甜，還冒涼氣。
直到雪白頂端開始融化，我伸出手，接過宋繼迢手裡的雪糕。
司機叔叔手足無措，根本不敢直接上來搶我的東西，隻一臉焦急地大叫，小少爺別吃了！
梁周表情極懵地看了一會兒，好歹反應過來，知道不對，上來拉住我小臂，淺色眼睛圓睜：“喂！你瘋了嗎！”
我被他拽了一下，踉蹌幾步，嘴裡東西也跟著掉到地上。
我還在吞嚼，兩腮鼓著，安靜地和他對視。
見梁周死死拉著我小臂，司機叔叔立刻上前揮開他，聲音已經快帶哭腔，“哎喲小少爺，我的好祖宗啊，您別吃了，吐出來吧，啊，吐出……”
我咽了下去。
他表情一凝，緊接著好似不忍確認什麼般看向地下，然後動作緩慢地撿起了什麼。
李進終於跑到了跟前，他氣息不勻地奪過司機手裡的東西。
我舔了舔冰涼的嘴唇，有些意猶未儘地看著他。
啊，那是一根光禿禿的雪糕棒。
有些人不能吃冰的東西，吃了要麼肚子痛，要麼受涼發燒。
我媽對我身體健康狀況的開發和認知程度差不多已經達到99%，所以她很清楚地知道，我這種好苗子一旦生病，所有可能出現的症狀一定會一起來。
這種小雪糕，八歲那年我隻吃了一半，這次我一口氣全吃完了，回家路上腹中開始陰冷抽痛，沾床那一刻發起高燒。
我媽很震驚，她終於不能再以一個冷淡的態度對待我日常起居。
她抓狂了。
我躺在床上，額上敷著退熱貼，整個人燒得很暈，眼皮沉重。
但我的耳朵還是好用的。
“——小進，舅媽真的不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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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到這句話，我立刻精神抖擻，頭不自覺地朝門口方向歪。
“舅媽就是有點納悶，中午還好好的，出去了，就出去了半天……不，半天都不到，當中人一直跟著的，結果一回來，虛成這個樣子，你說怎麼，怎麼會？”
我媽聲音變得有些尖，甚至語無倫次，門外立刻響起另一道平穩聲音：“是我的錯，我自己有事耽誤了時間，讓願願等了很久。”
那道聲音頓了頓，“他後來才吃了陌生人給的東西。”
我媽的高音幾乎和那最後幾個字同時響起：“陌生人給的——”
她失聲了。
門外緊跟著陷入一陣駭人的沉默。
我努力聽著門外動靜，期間左手被床前醫生小心翼翼拿起。
他在給我做皮試，手指在我腕處摸了半天。
過了一會兒，我媽冷靜了下來，“……好了，小進，你從學校回來肯定也累了，去房間裡歇一會兒吧。”
沒有腳步聲，她麵前的人似乎沒有挪動。
我媽又說：“要是餓了的話就去小廚房，想吃什麼跟馮阿姨說。”
醫生的手指離開我腕上，下一秒，小臂傳開一陣短暫尖銳的酸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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