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落
夏，暑氣漫進山坳。
蔥鬱的林間立著一間簡陋的木屋，木柵欄圍出一方小院，院裡種著幾株薄荷，風一吹，淡香漫開。
謝清微坐在院中的老槐樹下，身下是一張竹製涼椅。
她穿著一身粗布麻衫，青灰色的料子洗得發白，卻漿洗得乾淨平整。
惹人注意的是，她的眼上覆著一層米白色薄紗，薄紗輕垂，遮住了那雙往日裡清潤如水的眼眸，也遮住了眼底所有的過往與波瀾。
她微微仰著頭，鼻尖輕動，嗅著風裡的草木氣。
陽光透過槐樹葉的縫隙，落在她的臉上，碎金般晃悠。
院門外傳來腳步聲，伴著竹籃碰撞的輕響。
“謝姐姐，我們回來啦。”
清脆的女聲先傳進來，十五歲的李雲提著竹籃跨進院門，竹籃裡裝著剛從山裡采的野果，紅的紫的，墜得竹籃微微晃。
身後跟著李青山，二十出頭的年紀，身形挺拔，皮膚是常年勞作曬出的麥色，眉眼憨厚，肩上扛著一柄柴刀，背上的竹簍裡裝著滿滿一簍乾柴。
他抬眼便看見老槐樹下的謝清微，腳步頓了頓，呼吸下意識放輕。
初見時的驚鴻，到如今日日相見的心動，從未減過半分。
幾個月前，他在崖底的亂石堆旁撿到她，那時她渾身是傷，衣衫被劃得破爛，額頭磕出了血，氣息微弱，像折了翼的雀鳥，奄奄一息。
他將她背回木屋，和妹妹李雲一起尋了郎中，抓藥敷傷，喂水喂粥，守了她三天三夜，她才堪堪醒轉。
醒來後的她，除了名字，什麼都不記得了。
不記得自己從何處來，不記得自己經曆過什麼，眼睛也瞎了。
郎中說，是淤血阻了脈絡，才導致失明失憶，能不能好，全看造化。
她無家可歸，眼不能視，又失了記憶，他和李雲心善，便將她留了下來。
木屋雖簡陋，卻能遮風擋雨，粗茶淡飯，也能果腹。
日子一晃，便是數月。
李青山移開目光，將柴簍靠在牆角，放下柴刀，聲音憨厚：“今日天熱，你怎麼出來了。”
李雲將竹籃遞到謝清微麵前，笑著說：“謝姐姐，你嘗嘗，這是山棗，甜得很，我和哥剛在山澗邊摘的。”
謝清微抬手，指尖循著聲音的方向摸索，李雲連忙將一顆山棗放進她的掌心。
棗子小小的，帶著溫熱的觸感，還有淡淡的果香。
她指尖捏著，輕輕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漫開，眉眼彎了彎，聲音輕軟：“好甜。”
那笑意淺淡，卻像揉碎了的星光，落在李青山眼裡，讓他心頭又是一跳，連忙轉過身，假裝整理背上的竹簍，耳根悄悄泛紅。
李雲沒察覺兄長的異樣，自顧自地倒出竹籃裡的野果，挑了顆最大的山桃，擦了擦便咬了一口，含糊道：“謝姐姐，我下午想去鎮上一趟，把昨日采的野生菌賣了，再扯兩尺布，給你做件新衣裳，你這麻衫都舊了。”
謝清微聞言，輕輕搖頭：“不用麻煩，這衣衫還能穿。”
她在這木屋裡白吃白住，已是麻煩了李家兄妹，怎好再讓他們破費。
“不麻煩。”李青山開口，聲音比平日裡稍高了些，“鎮上的布莊新到了細布，軟和，適合你穿。妹妹，下午去了，挑淺青色的，謝姑娘穿好看。”
李雲眨了眨眼，看了看自家兄長，又看了看謝清微，笑嘻嘻道：“哥說得對，謝姐姐穿淺青色最好看了。”
謝清微唇角微揚，沒再推辭，隻輕聲道：“多謝。”
日頭漸漸偏西，暑氣散了些。
李雲換了身乾淨的粗布衣裙，提著裝滿野生菌的竹籃，跟兩人告了別，便往鎮上走去。
稻香村離鎮上不遠，半個時辰的路程。
鎮上不算熱鬨，卻也有不少攤販，沿街擺著，叫賣聲此起彼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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