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來的時候,巴黎正在下雨。
六月的雨,細細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店裡的客人很少,店員們窩在角落裡喝茶聊天。我坐在櫃檯後麵,翻著賬本,心思卻不知道飄到哪裡去了。
門被推開。
風夾著雨絲湧進來。
一個穿灰布長衫的中國男人站在門口,渾身濕透了。他手裡捧著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地護在懷裡。
“宋茜女士?”他問。
我站起來。
“是我。”
他走過來。
把油紙包放在櫃檯上。
“有人托我把這個帶給您。”他說,“從中國來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中國來的。
是父親嗎?
我伸手去拿。
手在抖。
油紙包拆開,裡麵是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皺皺巴巴的,邊角都磨毛了,上麵蓋著七八個郵戳。可最底下那行字,我認得。
那筆跡。
我認得。
是蘇誌誠。
我的眼淚湧上來。
那個送信的人什麼時候走的,我不知道。店員們什麼時候退出去的,我也不知道。我隻知道,我攥著那封信,攥得指節發白。
撕開信封。
信紙很薄,發黃的,邊角捲起來。上麵的字跡有些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洇花了,可每一個字,我都認得。
宋茜:
聽說你跑到法國去了。
我的眼睛定在第一行。
他還是這樣。
開口就是“聽說”。
好像他什麼都知道。
聽說你在那邊混得不錯,賺了很多錢,開了很多店。顧少卿那小子天天在你跟前晃,和平叫他爸爸。
我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幾行字。
他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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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宋茜,翅膀硬了。
老子在前線拚命,你在巴黎享福。老子在死人堆裡爬,你在塞納河邊喝咖啡。
我的眼淚流下來。
可嘴角在笑。
這個瘋子。
這個混蛋。
可老子現在顧不上收拾你。
為什麼?
因為鬼子還沒打完。
因為老子還得打仗。
因為——
他的筆跡在這裡頓了一下,墨跡暈開一小塊。
因為老子可能回不去了。
我的心,猛地揪緊。
可能回不去了。
他在說什麼?
他——
宋茜,你聽清楚。
老子這輩子,就兩件事是為自己做的。
一瓶汽水。
一個你。
汽水早就喝完了,你——
他的筆跡又頓了一下。
你還在我心裡。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不知道還能活多久。這仗打得,一營的弟兄,現在就剩我一個了。那天在死人堆裡趴了三天三夜,我想的是什麼?
是你。
是那年夏天你遞給我的那瓶汽水。
是你穿著白裙子站在軍校門口的樣子。
是你嫁給我那天,攥著紅綢的手。
是你跑的時候,頭也不回的背影。
是你——
在巴黎活得那麼好的消息。
信紙上有幾處被水洇花的痕跡。
是他的眼淚嗎?
還是雨?
我不知道。
宋茜,如果老子回不去了——
你把和平養好。
讓他像你,別像我。
像我沒出息,一輩子就認準一個人,認準了就放不下。
我的手指緊緊攥著信紙。
顧少卿那小子,我看著不順眼。可他要是對你好,對和平好——
也行。
反正老子在下麵,也看不見。
可宋茜——
你要是敢忘了我——
老子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哭著笑出來。
這個瘋子。
死了也不放過我。
行了,不寫了。
槍子兒不長眼,老子得去盯著。
等打完仗,要是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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