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我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我。那雙眼睛裡有淚光，可他在笑。
“需要。”他說，“可我不是他。”
他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很久沒有說話。然後他開口。“宋茜，你知道嗎，我有時候恨他。”我愣住了。“恨他什麼？”“恨他讓你等。恨他讓你哭。恨他——”他頓了頓，“恨他把你搶走。”他的聲音很輕。“可我也恨自己。恨自己不是他。恨自己不能讓你像等他那樣等我。恨自己——”
他沒說完。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老了，頭髮白了，眼角有了細紋。可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
“宋茜，我會等你的。”他說，“等他來了，我就走。他不來——我就一直等。等你回心轉意，等你看我一眼，等你——”他的聲音哽住了。“等你讓我照顧你。”
我的眼淚又流下來。他擡起手，輕輕擦掉。“別哭了。”他說，“哭什麼？你還有我，還有和平。他也會回來的。都會好的。”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看著天花闆。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闆上畫了一道銀白色的線。和平在旁邊的小床上睡著，呼吸很輕很勻。他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又沉沉睡去。我坐起來，看著他。他的眉眼，像蘇誌誠。濃眉毛，黑眼珠，睡著的時候也皺著眉，像在想什麼心事。
他還不知道。不知道爸爸又要打仗了。不知道爸爸可能回不來了。不知道爸爸——還沒見過他。我輕輕下床，走到窗邊。巴黎的夜很靜，沒有炮聲，沒有槍聲，沒有那些讓人喘不過氣的死亡。隻有月光，隻有風，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他在那邊，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在槍林彈雨裡，在死人堆裡。他說，若他還活著，必千軍萬馬來接我。他說，若他身死，也不必哀傷。
我靠在窗框上，看著那片月光。他在看同一個月亮嗎？他也在想我嗎？他寫那封信的時候，手在抖嗎？那滴打濕信紙的眼淚，是他的，還是我的？
我回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封信。月光下，那些字跡模糊不清，可每一個字，我都背得下來。他說，那根紅繩還係著。他說，她還在，就像她一直在他身邊。他說，你等著我。
我攥著那封信，攥了很久。然後我把它放回去，躺下來，閉上眼睛。腦海裡全是他的臉。第一次見麵，他站在海棠樹下給我指路。那年夏天，他接過我的汽水，揣在軍裝裡揣了一下午。新婚夜，他掀開蓋頭，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就走了。後來他把我關在西院，把我鎖在床上，說“你是我的”。後來他站在雨裡，渾身濕透，說“我放你走”。後來他在巴黎，穿著西裝，用法語和公爵夫人聊天。後來他在湘西，中槍倒在血泊裡，還在說“叫誌誠”。後來他寫這封信，說“若我身死，也不必哀傷”。
我睜開眼。窗外，天快亮了。月光淡下去，東邊的天空泛起一線灰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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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起來。心裡有一塊地方，很疼。疼他，疼那些死去的弟兄，疼這片多災多難的土地。可那疼底下，還有別的。是驕傲。為他驕傲，為那些還在打的人驕傲。他們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這片土地，是為了以後的人，是為了——和平。
我下了床，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巴黎清晨特有的潮濕氣息。遠處，太陽正在升起來，把那些灰濛濛的屋頂染成金色。新的一天。他還在打，我還在等。等天下太平，等他來接我。若他身死——我也要好好活著。帶著和平，帶著雲裳，帶著他留給我的那些東西。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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