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華府，城東的一條死胡同裡。
一塊沉重的青石井蓋被一雙蒼白的手從下麵緩緩托起。
楊檢從散發著腥臭的下水道裡翻了上來。冰冷的夜雨瞬間澆透了他那件青色道袍，卻也沖刷掉了在暗河裡沾染的浮屍惡臭。
他轉過身，伸出手，將跟在後麵的燕赤霞穩穩地拉了上來，隨後是抱著白狐的小倩。
“咳……”燕赤霞捂著胸口，壓低聲音咳出了一口水，臉色因為牽動內傷而微微發白。
楊檢從懷裡摸出清虛老道臨走前塞給他的半個葫蘆，拔開塞子，遞給燕赤霞：“道長，喝口燒酒暖暖身子。”
燕赤霞接過葫蘆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下肚，總算把那股屍水的陰寒壓了下去。
“真君，外麵街上有城隍的巡邏陰兵，一炷香過一趟。”小倩化作虛影，在衚衕口探查了一番後，回到楊檢身側，極其恭敬地輕聲彙報道。
對於世人早已遺忘的正神，她心中隻有無盡的敬畏。
“好，辛苦了。”
楊檢點了點頭，看了一眼夜空。厚重的烏雲遮蔽了星月，雨下得綿密而淒冷。
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下時間。
天眼冷卻倒計時：不足兩個時辰。
“時間緊迫，我們就在這裡分兵。”
楊檢看向三人，語氣溫和卻條理清晰，“寧兄拚死帶回來的情報裡，那一百個童男童女被轉移到了聶家老宅。那是城隍和張懷安給我們布下的天羅地網。”
“我不入網，他們就不會亮出所有的底牌。”
楊檢伸出左手，輕輕按住腰間那把青涯劍的沉香木劍鞘，“我去聶家老宅做餌，把城隍和那個鬼將的注意力全引過去。”
“道長，你和十四娘去城隍廟外圍潛伏。等我這邊一動手，你們就製造混亂，給小倩創造機會。”
楊檢轉頭看向聶小倩，眼神裡透著一份鄭重的託付：“小倩，地牢裡的那三百冤魂，是你父親的舊部。告訴他們，聶家的仇，今晚算總賬。帶他們出來。”
小倩的眼眶瞬間紅了，她深深地福了一禮，聲音發顫卻異常堅定：“小倩遵命。地牢那邊，交給我。”
燕赤霞將葫蘆塞回楊檢手裡，咧嘴一笑：“小子，黑山老妖的本源魔氣可不是鬧著玩的。你一個人去做餌，兜得住嗎？”
楊檢將葫蘆掛在腰間，迎著滿天的冷雨，眉眼裡透出一絲平和的堅韌。
“儘力而為。”
沒有拍著胸脯的保證，也沒有狂妄的豪言。
雨夜中，四個在泥潭裡死磕的身影互相對視了一眼，各自沒入了深不見底的黑暗小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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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華府的街道，死寂得讓人心慌。
穿過三條街，前方是一個十字路口。路口的盡頭，就是那座被濃鬱魔氣籠罩的聶家廢宅。
而在路口轉角處的一個破茶水棚子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籠。
四個披著蓑衣、腰間挎著鋼刀的漢子，正圍坐在桌前喝酒。他們不是陰兵，是金華府衙門的捕快，也是張師爺手底下的差役。
“這鬼天氣，真他娘的邪門。”
一個滿臉橫肉的捕快灌了一口熱酒，罵罵咧咧，“陰曹地府的老爺們在宅子裡吃香喝辣，讓咱們哥幾個在這裡守路口，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別抱怨了。”另一個瘦猴模樣的捕快嘿嘿一笑，“聽說今晚祭台上的那一百個童男童女，都是八字極陰的好貨。等黑山大王享用完了，城隍爺漏一點殘羹冷炙下來，也夠咱們延個三五年的陽壽了！”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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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肉捕快一拍桌子，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
“昨天傍晚我去西街，那王寡婦死活抱著她那三歲的兒子不撒手。老子一腳踹斷了她的肋骨，硬是把小兔崽子搶了出來。那寡婦在後麵磕頭，血流了一地……這不，師爺賞了我十兩雪花銀！”
棚子底下，爆發出了一陣猖狂的笑聲。
妖魔吃人是因為天性，而這些人，為了幾十兩碎銀，生生地把同類的骨肉送上祭台。
“嗒。”
一聲極輕的腳步聲，踩在了棚子邊緣的積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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