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是從碼頭曬衣繩上借的。一件灰色短褐,一件靛藍粗布裙。楊檢把三尖兩刃刀裹在破麻布裡背著,看上去像個扛貨的短工。
他們沒走到鎮子。
離潮音渡還有一裡地的時候,江灘上出了事。
先是哭聲。從蘆葦盪後麵傳來的,不是嚎啕,是哭幹了嗓子之後隻剩氣音的乾嚎。楊檢聽過這種聲音——金華府城破的那一夜,滿城都是這種哭法。哭到後來連眼淚都沒了,隻剩喉嚨在抽。
然後他看到了人。
一個中年婦人跪在江邊淤泥裡,兩隻手死死拽著一個年輕漁夫的腳踝。漁夫二十齣頭,穿著半敞的短褐,正一步一步往江裡走。水已經沒到了他的膝蓋。
走得很慢。很穩。腳掌踩進水裡連水花都不濺。
臉上帶著笑。
楊檢見過這種笑。水蛛燈籠裡那個蜷著的孩子,嘴角的弧度和這一模一樣。
通幽。眼底滲出幽深的黑色。
漁夫的全身覆滿了銀色鱗片,從腳底一路蔓延到頭頂,像穿了一身甲。但讓楊檢瞳孔收縮的不是鱗——
是線。
每一片鱗的根部都連著一根頭髮絲粗細的半透明絲線。所有絲線匯成一股,順著脊椎沒入水中,指向江底。
有東西在下麵拽他。
楊檢收回通幽。
"攔住他。"
錢汐動了。一道青色殘影掠過蘆葦盪。下一瞬她已經站在漁夫麵前,雙手按住他的肩胛骨。
漁夫的身體猛地一彈。不是人力能有的力道——那些絲線在背後扯著他,像提線木偶被人猛拉了線。他的雙臂以完全違背人體結構的角度張開,把錢汐的手震開了半寸。
楊檢同時從背後鎖腰。大力催動,骨頭縫裡灌進滾燙的鐵水。他這具殘血的身體用大力就像硬擰一把生鏽的鎖——能開,但每開一次,鎖就碎一點。
兩人合力,把漁夫從水裡硬生生拽上了岸。
漁夫倒在淤泥裡,身體還在往江的方向蠕動,像一條擱淺的魚。那些絲線被拉得綳直,發出極細極尖的顫鳴,從他脊椎上一路延伸進江水裡,看不見盡頭。
錢汐蹲下來,右手掌心亮起一層淡青色的光,按在漁夫後背上。
楊檢沒有見過龍族出手。
那層光不強,甚至不刺眼,但它落在鱗片上的時候,鱗片的反應就像滾油裡潑了水——劇烈翻卷,邊緣焦黑,一片一片從皮膚上崩落。每剝一片,底下的皮肉都是紅的,生的,像被撕掉了一層痂。
漁夫發出一聲慘叫。全程第一次有人的反應。不是那種咕嘟咕嘟的水泡聲,是實打實的、疼到骨子裡的人聲。
楊檢按住了他的肩膀,不讓他亂動。
絲線一根根斷裂。每斷一根,身體就抽搐一下。錢汐的臉色越來越白,她在消耗龍族靈力,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
最後一根線斷了。
漁夫癱在泥地裡,眼睛裡的瞳孔慢慢回來了。渾濁的,茫然的,像從一場很深的夢裡被人硬拽出來。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我……我怎麼在這?"
婦人撲上去抱住他,哭得說不出話。
楊檢沒有看他們。他蹲在旁邊,看著地上脫落的鱗片。
它們在動。
一片一片,緩緩地、堅定地,朝江水的方向爬。不是被風吹的——風從江上往岸上吹,它們是逆著風在爬。像有什麼東西在召喚它們回家。
楊檢伸手撿起一片。
鱗片在掌心扭了兩下,安靜了。巴掌大,半透明,和漁網裡纏著的那種一模一樣。他翻過來看背麵——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某種生物的皮膚紋理被微縮了無數倍印在上麵。紋路的中心有一個極小的凹點,凹點裡殘留著一截斷了的絲線根部。
就是這個東西連著江底。
他把鱗片揣進懷裡。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還在爬的鱗片——它們已經爬到了水邊,一碰到江水就融了進去,像雪片落進熱水,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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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了。
回到江底那個東西的身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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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汐靠在蘆葦上喘氣,臉色發白。
"你能治。"楊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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