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廟裡坐著的東西
楊檢懸在裂縫前麵,沒有進去。
不是不想。是不能。
冷卻還差四個小時歸零。他現在鑽進那道黑縫裡,就是一個拿不動刀的凡人。通幽能看,大力能扛,但那股從裂縫裡湧出來的氣息,讓他後頸的鱗片在同時震顫——不僅是癢,還是共鳴,像是他皮肉裡的那些鱗在回應裂縫深處同類的召喚。
是的,若進去,鱗化會更快。
他把手從刀柄上放下來,往後退了半步。
錢汐遊到他身邊,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不進。她感覺得到他身上的鱗——通過草頭神連線,她知道他頸側的幾片又往深裡沉了一點,後背被錢齒魚咬的傷口周圍也冒出了新的銀色。
她伸手在裂縫邊緣摸了一下,手指碰到岩石的瞬間縮了回去。
很冷。
不是水溫的冷,是從石頭裡麵滲出來的冷,像摸到了一塊冬天埋在地底的鐵。
她用手勢比劃:不從正麵進,繞一圈,看看這片礁石群的結構。
楊檢點頭。
……………………
礁石群比從遠處看要大得多。
三塊主礁連成一排,像三根插在江底的巨大牙齒。主礁之間有縫隙,縫隙裡長滿了暗色的水草,水草被水流吹得朝同一個方向倒——全部朝著那道裂縫倒。
不是水流的方向。是那道裂縫在吸。
楊檢和錢汐貼著礁石的外壁繞行,通幽開著,眼底的黑色讓他能看穿渾濁的江水。礁石的外壁上刻著東西——不是天然紋路,是人為刻上去的,一道一道,像計數的劃痕,但排列得很整齊,每五道一組,組與組之間隔著一個符號。
他數了一下。
三百多組。
每組五道。
一千七百多道劃痕。
將近五年。
誰在江底刻了五年的日子?
楊檢把手貼在劃痕上。刻痕很淺,是用指甲或者什麼尖銳的東西劃的,不是工具。劃的人沒有工具,隻有手指。前麵幾組的劃痕很整齊,間距均勻,像是還有耐心的時候刻的。越往後越潦草,間距忽大忽小,有幾組歪得像是在發抖。
最後一組隻有三道,沒刻完。
像是刻到第三天的時候,刻的人不在了。
或者說,刻的人還在,但已經不是人了。
錢汐看著那些劃痕,手指停在最後三道上麵,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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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繞過第二塊主礁,楊檢看到了一座廟。
很小。半埋在淤泥裡,隻露出屋頂和門楣。門楣是石頭的,上麵的字被水腐蝕得隻剩輪廓,但還能辨認。
兩個字。
楊檢不認識。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字體,像篆又不全是篆,筆畫比篆更古。
錢汐認識。
她的臉色變了。
"河伯。"她的聲音壓得很低,"這是河伯廟。"
"什麼是河伯?"
"水係裡的微官小吏,管一段江、一段河的。"她看著那兩個字,"龍宮有編製冊,上麵記著每條水係配了多少河伯,但我從來沒見過活的——絕地天通之後,這些末職神官不是死了就是跑了。"
"這個沒跑。"楊檢說。
廟門歪著,半開半合,門軸早就爛了。門縫裡透出一股氣味——不是腐臭,是一種濃稠的、帶著金屬味的腥。像是把鐵鏽泡在血裡放了幾百年。
楊檢遊到廟門前停下來。
雙眸變得幽深如墨。
廟裡隻有一間屋,屋裡有一張石椅。石椅上坐著一個東西。
他先看到的是鱗。
不是他脖子上那種銀色薄鱗,是厚重的、暗灰色的、像石甲一樣的鱗。覆滿了整個身體,從頭頂到腳趾,沒有一寸皮膚露在外麵。坐在那裡就像一尊鑄滿了甲片的鐵像。
然後他看到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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