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檢是被敲門聲驚醒的。
"咚咚咚。"
急促,沒有禮貌,像催命。
他翻了個身,眼皮粘在一起不想睜開。身下是乾淨的棉褥,乾燥的,暖的,頭頂的被子帶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柳毅訂的客棧,雖然簡陋,但被褥是新洗過的,窗口有江風灌進來,帶著海的腥味。
他不記得自己上一次睡在床上是什麼時候了。
水牢裡是石頭地,水脈裡是礁石,江灘上是泥地。這張硬闆床硌得他渾身骨頭響,但他一沾枕頭就睡死了,睡得像一塊沉到了海底的石頭,連夢都沒有做。
"咚咚咚咚咚——"
"來了來了——"
他赤著上身從床上爬起來,披頭散髮地去拉門。
門一開。
錢汐站在門口,手還舉著,正要接著砸。
她的目光從他的臉上滑下來。
滑到胸口。
滑到腹肌。
然後她的臉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
"呀——"
她捂著臉轉身就跑,青色的衣角在走廊拐角處一閃就沒了。身後傳來一句悶在手掌裡的罵聲:
"呸!不穿衣裳的登徒子!"
楊檢愣了兩息。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赤膊,褲子倒是穿著。從水牢出來到現在衣服換了三回,全是偷來借來的,昨晚洗了掛在窗口,還沒幹。
他轉身回屋,在牆角的銅鏡前麵站了一下。
銅鏡模糊,但輪廓看得出來。
穿越到這個世界快一個月了。每天不是跑就是打,不是打就是被追,吃了上頓沒下頓,但八九玄功的大力在日復一日地改造他這具凡人身軀。鏡子裡的人精瘦,但每一塊肌肉都壓實了,線條分明得像是匠人拿鑿子一刀一刀刻出來的。胸口和腹部有幾道新舊交疊的傷疤,但疤痕之間的肌肉紋理硬得像鐵鑄。
楊檢對著銅鏡端詳了兩息。
"不錯。"他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語,"中國隊長。"
然後他看到了頸側的鱗片。
五片。沒有新的。但舊的那幾片在銅鏡的反光裡泛著冷冷的銀色,嵌在肌肉和皮膚之間,像幾顆釘進木頭裡的鐵釘。
他把目光從鱗片上移開,找了件半乾的衣裳套上。
……………………
約莫午時。
楊檢在客棧門口啃柳毅買來的燒餅,正啃得滿嘴噴渣,遠處江麵上傳來了聲音。
鼓聲。
"咚——咚——咚——",節奏很慢,每一下隔著三息。不是漁鼓,不是廟鼓,是一種沉悶的、從水麵上傳來的皮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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勢頭不大,排場倒大。
碼頭上修船的漁民停下了手裡的活,擡頭往江麵看。
遠處的江霧裡,先是兩盞慘綠色的燈籠浮在水麵上。燈籠的光把江霧染成了綠色,綠霧裡隱約可見一條黑影——船。很大的船,比潮音渡最大的漁船大三倍。船身黑漆,船頭立著一麵旗,旗上綉著一個字——"敖"。
俄而。
兩排蝦兵從船舷翻下來,撲通撲通跳進淺水裡,在碼頭邊站成了兩列。甲胄還是生鏽的,但比前夜那隊整齊了一些——大概是出發前臨時擦過。
然後一個人從船艙裡走出來。
瘦。極瘦。穿著一身墨綠色的官袍,綢緞的料子,穿在他身上像裹著一根竹竿。頭戴烏紗,帽翅窄得像兩片柳葉。麵白無須,顴骨高聳,兩隻眼睛細長,眯著,不像在看人,像在量秤。
他從船頭踏上碼頭,靴子踩在濕滑的石闆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身後跟著一個書吏,抱著一摞竹簡,弓著腰,像一隻縮著脖子的鵪鶉。
碼頭上的漁民讓開了路。不是害怕,是窮人見官的條件反射。
巡江使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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