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六站在門口，臉青白青白的，嘴角往上翹著，翹出那麼一點笑。
他說：“於滿倉，我來給你們家擡棺材。”
我爸沒動。
他就那麼站在門裡頭，一隻手還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垂著，指頭微微發抖。我看見他後脖梗子上的汗，一顆一顆往下滾。
三叔從闆凳上出溜下來，蹲地上，抱著腦袋，渾身哆嗦。我媽靠在牆上，捂著嘴，眼淚嘩嘩的，就是不敢出聲。劉幹部手裡的煙掉地上，他彎腰撿，撿了三次才撿起來，煙都拿反了，火頭燙著手指頭他才反應過來。
就我站在後頭，盯著門口那個人——那個東西。
他是李老六，沒錯。那身藏青色棉襖，白天他還穿著在村口曬太陽。那個禿瓢腦門，太陽底下反光，我還笑話過他。可他現在站在我家門口，外頭黑咕隆咚的，月光照在他臉上，青白青白的，跟刷了層石灰似的。
他的嘴張著，不是正常張嘴那種張法，是下巴往下掉，掉得合不攏，露出裡頭黑乎乎的牙床。他眼睛瞪得溜圓，眼珠子一動不動，就那麼直勾勾盯著屋裡。
可他剛才說話了。
死人會說話？
李老六又開口了，聲音還是那樣，悶悶的，跟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似的：“進來吧，都進來。”
他往旁邊讓了讓。
然後我就看見，他後頭還站著人。
劉麻子。
張禿子。
王大牙。
三個。
他們排成一排，站在我家院裡，站在那口棺材旁邊。劉麻子穿著他那件灰布棉襖，領子立著，臉也是青白青白的。張禿子光著腦袋，頭皮發青，在月光底下反著光。王大牙張著嘴，露出那顆大齙牙，可他那臉，也是死的。
四個。
四個擡棺的，齊了。
我爸終於動了。他把門往回拉，想把門關上。可門拉不動，就跟外頭有人頂著似的。我爸使了把勁，臉都憋紅了，門紋絲不動。
李老六在外頭說：“滿倉，別關門。我們來擡老爺子，這是規矩。”
規矩。
又是規矩。
我爸手鬆了，往後退了一步，退到我旁邊。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吧，我也說不上來，像是認命了，又像是還有啥不甘心。
劉幹部突然開口了，聲音都劈了：“這……這不對啊！李老六死了，我親眼看見的，身子都硬了！這怎麼還能站在這兒？”
沒人理他。
李老六邁過門檻，走進來了。
他走路的樣子不對。不是走，是飄，腳底下跟踩著棉花似的，一步一步，晃晃悠悠，可他就是走過來了。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聞到他身上一股味兒——不是臭味，是一種說不上來的味兒，腥不腥臭不臭的，還帶著點甜，跟在李老六家聞到的那個味兒一模一樣。
我往後退，退到牆角，後背貼著牆，涼得我直打激靈。
李老六從我身邊過去，走到院裡，站在棺材旁邊。他站那兒，一動不動，跟根木頭似的。
然後劉麻子進來了。也是那個走法，也是那個味兒。他站到棺材另一頭。
張禿子進來了。王大牙進來了。
四個死人，站在我家院裡，站在那口棺材旁邊，四個角，一人佔一個。
月光照在他們臉上，青白青白的，一動不動。
我蹲在牆角，腿軟得站不起來。三叔還在地上蹲著，抱著腦袋，嘴裡頭念念有詞，不知道在念叨啥。我媽靠在牆上，閉著眼，眼淚還在流。我爸站在堂屋門口，盯著院裡那四個東西，不知道在想啥。
劉幹部突然衝出去，衝到院裡，站在李老六跟前，指著他的臉：“你不是死了嗎？你他媽不是死了嗎？”
李老六沒動，也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眼睛直直看著前頭。
劉幹部伸手去推他。手碰到李老六肩膀的那一瞬間，劉幹部整個人跟過了電似的，往後一彈，一屁股坐地上。
他哆嗦著說：“冰……冰得跟鐵似的……”
我盯著劉幹部的手，他那隻碰過李老六的手，指尖上結了一層白霜。
堂屋裡的爐子還在燒，火苗子一竄一竄的，可我覺著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冷。
不知道過了多久，東邊天上開始發白了。
我爸終於動了。他走到院裡，站在那四個死人跟前，站了半天，說了一句話：“等天亮，送老爺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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