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一宿沒睡。
躺炕上翻來覆去，腦子裡全是牆裡頭那個聲音——“張二愣子明天會上山砍柴”。那聲音不是人，是那些東西。它們在牆裡頭，看著人，聽著人，還知道人要幹啥。
天剛蒙蒙亮，我就爬起來了。
穿上衣裳，推開門出去。院裡霧大，白茫茫的，啥也看不清。三叔還蹲在牆根底下，縮成一團，跟隻貓似的。他看見我，說：“這麼早？”
我說：“去張二愣子家。”
他說：“幹啥？”
我說：“攔他上山。”
三叔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說：“我跟你去。”
我們倆往村西頭走。霧裡頭看不清路，深一腳淺一腳的。走到張二愣子家門口，院門關著。我敲了敲，沒人應。又敲了敲，裡頭傳來一個聲音：“誰？”
我說：“二愣子，是我，於水生。”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臉。那張臉黑紅黑紅的，眼睛小，眯縫著，看著有點憨。他看見我，說：“水生？你咋這麼早？”
我說：“你今天別上山。”
他愣了一下，說：“為啥？我柴都砍完了，今兒個得去。”
我說：“不能去。去了出事。”
他盯著我，那眼神，說不清是啥。他說：“出啥事？”
我說：“反正不能去。”
他搖搖頭，說：“不行。家裡柴火沒了，我媳婦等著燒。”
他推開我，往外走。我拉住他，他掙開，力氣大得很。三叔上去攔，被他一把推開，差點摔地上。
他走遠了，消失在霧裡頭。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頭像壓了塊石頭。
三叔走過來，說：“攔不住？”
我說：“攔不住。”
他說：“那咋辦？”
我說：“等他回來。”
我們蹲在他家門口，等著。霧慢慢散了，太陽出來了。他媳婦開門出來，看見我們，愣了一下。她說：“你們蹲這兒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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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等二愣子。”
她說：“他上山了，晌午才回來。”
我說：“我們等。”
她就沒再問，回屋了。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人身上發燙。我蹲在牆根底下，盯著村口那條路，等著。
晌午的時候，他回來了。
他背著捆柴，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我看見他走近了，那張臉煞白煞白的，不是平時那個顏色。
我站起來，走過去。他看見我，愣了一下，說：“水生？”
我說：“你咋了？”
他說：“沒咋。”
我說：“你臉咋這麼白？”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說：“白的？不覺得。”
我盯著他的眼睛。那眼睛是黑的，可裡頭空落落的，跟沒了魂似的。我說：“你在山上看見啥了？”
他想了想，說：“看見……看見另一個村子。”
我心裡頭咯噔一下。
他說：“就在山裡頭，有個村子。跟咱村一模一樣。一樣的房子，一樣的樹，一樣的路。可裡頭沒人。”
我說：“你進去了？”
他說：“沒敢進。就站在外頭看。看著看著，覺著裡頭有人看我。我扭頭就跑。”
我說：“跑回來了？”
他說：“跑回來了。一路沒回頭。”
我看著他，看著那張煞白的臉。我說：“你現在覺著咋樣？”
他說：“冷。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冷。”
我把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身上。他裹著，還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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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走過來，說：“送他回家吧。”
我們扶著他，往他家走。他媳婦看見他這樣，嚇得臉都白了。她說：“咋了？咋了？”
我說：“讓他躺下，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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