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寡婦的事過去三天，我又去了廟裡。
這回沒等月圓。我覺著等不了那麼久。那些聲音在牆裡頭越來越多，越來越吵，它們笑，它們說“下一個是誰”，說得我心裡頭髮毛。
我得問問那東西，到底咋回事。
穿過林子的時候，天陰著，灰濛濛的，沒太陽。風從山那邊刮過來，涼颼颼的，吹得那些樹葉子嘩啦嘩啦響。我走得快，腳底下踩著落葉，噗嗤噗嗤的。
走出林子，亂葬崗到了。
那些荒草還是那麼高，在風裡頭東倒西歪的。我穿過荒草，走到那座新墳前。墳後頭，那座廟還在。
廟門開著，裡頭黑咕隆咚的。我走進去，繞過香案，走到後頭。
那具乾屍還坐在那兒，靠著牆，兩隻眼睛在暗裡頭閃著，綠瑩瑩的。它看見我，愣了一下，說：“不是月圓，你咋來了？”
我說：“等不了了。”
我在它旁邊坐下，靠著牆。牆上涼颼颼的，硌得後背疼。我沒挪，就那麼靠著。
它說：“出事了？”
我說：“出了。張二愣子上山，看見另一個村子。王寡婦動土，有個女的抱著孩子找她。牆裡頭那些聲音天天說‘下一個是誰’。”
它那兩隻綠眼閃了閃，沒說話。
我說：“那些東西，到底想幹啥？”
它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它們想讓人知道它們在。”
我說：“知道了又咋樣？”
它說：“知道了，就會怕。怕了，就會守規矩。”
我看著它，看著那張乾枯的臉。我說：“你早知道會這樣？”
它說：“知道。”
我說：“那你咋不告訴我？”
它說：“告訴你沒用。你攔不住。”
我心裡頭像被啥東西堵住了，堵得慌。
它說：“它們比你老。比人老。比這村子老。它們有它們的規矩，人得守。不守，它們就出來。出來了，就得讓人看見。看見了，就記住了。記住了，就不敢再犯。”
我說：“那得鬧到啥時候？”
它說：“鬧到沒人再犯為止。”
我靠著牆，看著廟門口那點天光。天灰濛濛的，看不見太陽。
我說：“你幫不了我？”
它說：“幫不了。”
我說：“為啥？”
它那兩隻綠眼看著我，一明一暗的。它說：“我幫你，它們就當我跟人一夥了。六百年的平衡，就破了。”
我說：“六百年的平衡？”
它說：“嗯。我來的時候，它們就在了。我看著它們，它們也看著我。誰也不惹誰。我保於家，它們不管。它們管人，我也不管。就這麼過了六百年。”
我說：“破了會咋樣？”
它說：“破了，它們就會來對付我。我打不過它們。它們太多了。”
我看著它，看著那張乾枯的臉，那兩隻綠瑩瑩的眼。它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跟平時不一樣，有點低，有點沉。
我說：“你怕它們？”
它沉默了很久。
久到外頭的風都停了，久到那點天光暗下去又亮起來。
然後它說：“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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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裡頭像被啥東西撞了一下。
它怕。
活了六百年的東西，也會怕。
我說：“那你就在這兒看著？看著它們一個一個找人？”
它說：“我能做的，就是告訴你咋辦。”
我說：“咋辦？”
它說：“讓它們看見。看了，就沒事了。”
我說：“張二愣子看見了另一個村子，沒事了嗎？他還躺炕上念叨呢。”
它說：“他會好的。看見了，記住了，就不敢再犯。它們要的就是這個。”
我站起來，走到廟門口，看著外頭那些荒草。它們在風裡頭晃著，嘩啦嘩啦的。
我說：“下一個人是誰？”
它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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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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