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狗那事過去沒幾天，王歪婆來找我了。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牆根底下曬著太陽，眯著眼，快睡著了。三叔在旁邊哼著小調，哼的是《孟薑女》，調子長長的，悠悠的，聽著有點難過。
她走進院裡，站在我跟前。我睜開眼，看見是她，愣了一下。
她比以前好多了。臉上那些白印子還在，可沒那麼明顯了，不細看看不出來。眼睛也亮了，有光了，不像以前那麼空。她穿著件乾淨的藍布衫，頭髮也梳得光光的，看著跟正常人沒啥兩樣。
我說：“嬸子，你咋來了？”
她說：“水生，我有事找你。”
我站起來，讓她坐。她不坐，就那麼站著。三叔也不哼小調了，扭頭看著她。
她站在那兒，兩隻手攥著，攥得指節發白。她說：“我最近老做一個夢。”
我說：“啥夢？”
她說：“夢見我娘。”
我心裡頭動了一下。
她說：“她就站在窗外頭，看著我。也不進來，就那麼站著。我問她，娘，你咋不進來？她不說話。就看著我。”
我說：“你醒了以後呢？”
她說：“醒了以後，窗戶那還站著個人。我看不清，就知道是個人。”
我手心有點冒汗。我說：“她站了多久？”
她說：“一會兒就沒了。可每天晚上都來。”
我說：“她跟你說話不？”
她說：“不說話。就看著。有時候……有時候張嘴，好像要說話，可又沒聲。”
我看著她，看著那張臉。她眼睛裡有怕，可也有別的啥，我說不上來。
我說：“嬸子，你娘咋死的？”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過了好一會兒，她說：“難產。死的。”
我說：“生你的時候？”
她說：“嗯。生我的時候，大出血。沒救過來。”
我心裡頭像被啥東西堵住了。
她說：“我沒見過她。我爹說，她死的時候，我才剛生下來。她都沒來得及看我一眼。”
我說：“你想她不？”
她擡起頭，看著我。那眼睛裡，有眼淚在打轉。她說：“想。可我沒見過她，不知道她長啥樣。夢裡那個，我也看不清。”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啥。
她說：“水生，你說她為啥來找我？”
我說：“她想你。”
她愣了一下，說：“想我？”
我說：“嗯。她是娘。她死的時候，你剛生下來。她都沒來得及看看你。現在她來看你。”
她眼淚下來了。她擡手擦了擦，可擦不完，越擦越多。
她說：“那我咋辦？”
我說：“你讓她看看你。”
她說：“咋看？”
我說：“今天晚上，你坐在院裡，對著窗戶，跟她說句話。”
她說：“說啥？”
我說：“你想說啥就說啥。她是娘，你說啥她都愛聽。”
她看著我，那眼神裡有點東西。她說：“就這樣？”
我說：“就這樣。”
她點點頭，轉身走了。
我站在院裡，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一步一步走遠。
那天晚上，我沒回家。我蹲在她家院牆外頭，守著。
月亮升起來，又大又圓，白慘慘的，照在院裡，照在那棵棗樹上。她家的窗戶亮著燈，昏黃黃的，一抖一抖的。
後半夜的時候，燈滅了。
我等了一會兒，沒動靜。又等了一會兒，還是沒動靜。
我正要站起來走，突然看見窗戶那有個人影。
不是裡頭，是外頭。站在窗戶邊上，對著窗戶裡頭，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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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那個人影上，照出一個女人的輪廓。瘦瘦的，頭髮披著，穿著身灰衣裳。
她站在那兒，看著窗戶裡頭。
窗戶裡頭，王歪婆坐在炕上，背對著窗戶，一動不動。
那個人影站了很久。然後她擡起手，在窗戶上劃了一下。
玻璃上留下三道印子，跟指甲撓的似的。
窗戶裡頭的王歪婆動了。她慢慢轉過身，對著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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