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那天，我一早就蹲在牆根底下了。
三叔也蹲著，端著粥，一口一口喝。他喝得慢，跟數米粒似的。我說：“你緊張？”他說：“不緊張。就是想看看。”
太陽慢慢往西挪，天邊開始發紅。我媽從竈房探出頭，喊吃飯。我說不餓。三叔也說沒胃口。我媽就端了兩碗麵出來，擱在我們旁邊，說：“不吃也得吃。”
我吃了幾口，咽不下去。三叔也是，扒拉了兩口就不動了。
天黑了。
月亮從東邊升起來，又大又圓，白慘慘的，照在院裡，照在那堵牆上。牆上的指甲印在月光底下，一道一道的，跟活的一樣。
牆裡頭沒聲了。從下午開始就沒聲了。以前嘰嘰喳喳的，現在啥也沒有。安安靜靜的，跟死了一樣。
我說：“它們是不是不出來了？”
三叔說：“等等。”
又等了一會兒。月亮升得更高了，照得院裡亮堂堂的。
突然，牆裡頭傳來一個聲音。不是嘰嘰喳喳，是別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動，沙沙沙的，從牆裡頭往外擠。
那道裂縫慢慢變大了。
我盯著那道縫，大氣不敢喘。它本來細細的，跟頭髮絲似的，現在慢慢變寬，變寬，寬到能伸進去一根手指頭。從縫裡頭往外冒冷氣，涼颼颼的，跟冬天開門似的。
然後，一個影子出來了。
灰濛濛的，模模糊糊的，從縫裡頭擠出來。它沒有形狀，就是一團，在月光底下晃了晃，慢慢變成了一個人形。
人形，可看不清臉。就一個輪廓，灰的，跟月光一個顏色。
它站在院裡，一動不動。
然後第二個出來了。也是灰濛濛的，模模糊糊的，慢慢變成人形。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它們一個一個從縫裡頭擠出來，站在院裡。有的高，有的矮，有的胖，有的瘦。可都看不清臉，就一個人形，灰的，在月光底下站著。
站了滿滿一院子。
我蹲在牆根底下，不敢動。三叔也不敢動。
它們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一個影子動了。它擡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就那麼看著，一動不動。
其他的影子也擡起頭，看著月亮。
我也擡起頭，看著月亮。又大又圓，白慘慘的，掛在天上。
它們看了很久。久到我脖子都酸了。
然後一個影子低下頭，開始看別的。它看院裡的棗樹，看竈房，看柴堆，看三叔蹲的那個地方。它看得很慢，很仔細，跟要把這些東西記住似的。
其他的影子也開始看。它們看這個院，看那堵牆，看牆根底下蹲著的我和三叔。
有一個影子走到我跟前，低下頭，看著我。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可我沒跑。
它就那麼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它轉過身，走開了。
三叔小聲說：“它看你幹啥？”
我說：“不知道。”
另一個影子走到三叔跟前，也低下頭，看著他。三叔嚇得臉都白了，可也沒動。那個影子看了他一會兒，也走了。
它們在院裡轉了一圈，開始往外走。
第一個影子走出院門，走到村道上。其他的跟著，一個一個地出去。
我跟在後頭。
村道上月光亮堂堂的，照出那些影子的輪廓。它們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跟散步似的。走到一家門口，它們停下來，往裡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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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張屠戶家。院門關著，裡頭黑咕隆咚的。它們就站在門口，隔著門，看著裡頭。
看了一會兒，走了。
下一家是李嬸家。也是站在門口，往裡看。
然後是王寡婦家，周二狗家，劉麻子他娘家。
家家戶戶，它們都停下來，看一眼。
走到村口那棵倒下的老槐樹跟前，它們停下來。圍著那棵樹，轉了一圈。
有一個影子伸出手，摸了一下樹榦。那手灰濛濛的，穿過青苔，穿過樹皮，跟摸空氣似的。可它摸得很慢，很仔細。
然後它們繼續走。走過村道，走過那片林子，走到亂葬崗邊上。
它們停下來，看著那些墳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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