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是讓三叔搖醒的。天剛蒙蒙亮，灰撲撲的，他蹲在炕邊上，臉上表情怪得很，說不清是高興還是緊張。他說：“水生，你起來看看。”
我揉著眼跟他出去。走到牆根底下，我愣住了。牆根那兒多了幾樣東西——一塊老玉，灰白色的，磨得光溜溜的，上頭刻著些花紋，看不清是啥。一枚銅錢，銹得都發綠了，中間那方孔還圓圓的。一根紅繩，褪色了，可還結實。
三塊東西，擺得整整齊齊，像是有人專門放在那兒的。
我蹲下，拿起那塊老玉，冰涼冰涼的，硌手。翻過來看，背麵刻著個字——“於”。
我心裡頭像被啥東西撞了一下。這塊玉，是我們老於家的？
三叔說：“我起來的時候就有了。昨晚上還沒有。”
我說：“誰放的？”
他搖搖頭。我把耳朵貼上牆，那些聲音還在，嘰嘰喳喳的。我說：“老牆，這是你們放的？”
它們安靜了一下。然後那個老老的、顫顫的聲音響了：“給你的。我們藏了幾百年了，用不上。你留著。”
我愣住了。藏了幾百年？這些東西在牆裡頭藏了幾百年，攢下的東西，給我？
我說：“為啥給我？”
那個聲音說：“你給我們起了名字，讓我們出來看月亮，給我們定規矩，讓我們跟活人說話。我們沒啥給你的，就這些。”
我看著手裡那塊老玉，那枚銅錢，那根紅繩。幾百年的東西，它們一直留著，現在給我了。
我說：“這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那個聲音說：“拿著。我們留著也沒用。你是活人，你用得上。”
另一個聲音說：“那塊玉是你太老祖宗的。他當年留下的。”
我手裡的玉差點掉了。太老祖宗的？那個六百年前跟山魈定契約的獵戶？
那個聲音說：“他當年進山打獵，身上戴著這塊玉。後來他把它給了我們，說保個平安。我們保了六百年，現在給你。”
我站在牆根底下，攥著那塊玉，半天說不出話。三叔在旁邊說：“真是咱家的？”
我說：“嗯。太老祖宗的。”
他伸手摸了摸，手指頭哆嗦著。他說：“六百年的東西了。”我說：“嗯。”
我把玉揣進懷裡，貼著心口。涼涼的，可一會兒就暖了。那枚銅錢我也揣上了，那根紅繩纏在手腕上，跟那圈替命印並排著。一紫一紅，繞著手腕一圈。
牆裡的聲音又響了：“戴好了？別再弄丟了。”我說：“戴好了。”
它們笑了。那個笑，輕輕的，遠遠的，在晨光裡頭飄著。我蹲在牆根底下，靠著牆。太陽升起來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三叔說：“它們對你挺好。”
我說：“嗯。”
張屠戶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老高了。他站在院門口，看見我手腕上的紅繩，愣了一下，說：“水生，你戴的啥？”
我說：“老牆給的。”
他走過來，低頭看那根紅繩，又看我懷裡的玉。他說：“它們給你的？”我說：“嗯。藏了幾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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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點點頭，沒再問。可他看著那堵牆的眼神，變了。不是怕，是別的啥，我說不上來。
王寡婦也來了。她站在院門口，端著一碗紅糖雞蛋，說：“水生，它們給你東西了？”我說：“嗯。”她把碗擱在我旁邊，說：“它們對你好。”
周二狗也來了。他提著一籃子雞蛋，站在門口，憨憨地笑，說：“水生，它們給你東西了？”我說：“嗯。”他把雞蛋擱在地上，說：“它們對你好。”
王歪婆也來了。她端著一碗餃子，站在門口，說：“水生，它們給你東西了？”我說：“嗯。”她把餃子擱在地上，說：“它們對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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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個一個來，一個一個走。雞蛋，紅糖雞蛋，餃子，擺了一地。我蹲在牆根底下，看著那些東西，心裡頭像有啥東西化開了。
三叔在旁邊說：“它們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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