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內，銀絲炭無聲地燃燒著，驅散了塞外清晨的苦寒。那張泛黃的羊皮紙被拋落在雪白的狐毛軟墊上，發出一道輕微的悶響。海蘭珠垂下眼眸，盯著那封蓋著科爾沁紅蠟印泥的密信，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輕了些。
【大玉兒這丫頭，又在搞什麼名堂？】
【大軍才拔營走了一天一夜，她就急吼吼地派快馬送信過來。林丹汗的威脅剛解除，她不好好在科爾沁做她的天命鳳女，寫信給我這個病鬼庶姐幹嘛？這絕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她心裡門兒清。這位被薩滿巫師批命“可母儀天下”的妹妹布木布泰，從小便心高氣傲，眼高於頂。在科爾沁，大玉兒是被所有人捧在手心裡的明珠，而她海蘭珠，隻是個連飯都吃不飽、常年臥病的邊緣人。如今自己不僅全須全尾地逃離了嫁給林丹汗那個牢籠，還陰差陽錯成了大金四貝勒帶走的“義妹”，大玉兒那要強的心性，怎能按捺得住。
海蘭珠慢吞吞地伸出那隻纖白的小手，將羊皮紙捏了起來。
對麵的男人大馬金刀地端坐著。他那雙烏沉的眼眸不動聲色地鎖定著海蘭珠的一舉一動。聽著她心底的那些防備與揣測，皇太極並未開口催促，隻是拿起小幾上的玉扳指把玩著，頗有幾分作壁上觀的閑適。
這小女人腦子轉得飛快，不僅通曉天下大勢，連自家後院這點彎彎繞繞也看得透徹。他倒要看看，科爾沁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的天命鳳女，能寫出什麼花樣來。
海蘭珠展開羊皮紙，上頭是用滿文和蒙文寫成的幾行娟秀字跡。隻掃了一眼開頭，她就差點當場翻個大大的白眼。
【“姐姐海蘭珠親啟，妹布木布泰泣血頓首。昨夜驚風，妹在帳中難以安寢，憂心姐姐病弱之軀，不知能否抵禦車馬勞頓之苦……”】
【絕了。這茶味兒簡直能飄出十裡地去！】
海蘭珠表麵上蹙起眉頭，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柔軟模樣，眼眶恰到好處地泛起一圈微紅，心裡卻在瘋狂輸出大實話。
【泣血頓首？你怕是昨晚得知我坐的是這等頂配的豪華馬車，嫉妒得在被窩裡咬手絹吧。從小到大你什麼時候關心過我的死活，連一塊像樣的炭火都沒分給我過，現在倒演起姐妹情深了。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接著往下看。信鋒一轉，果真露出了深藏不露的狐狸尾巴。
“科爾沁與大金歃血為盟，姐姐此番隨貝勒爺前往盛京，名雖為義妹，實則是科爾沁的臉麵。盛京府邸規矩繁多，姑母哲哲雖為大福晉，卻也需操持家務，恐難處處護持。姐姐切莫因病嬌縱，失了分寸，若惹得貝勒爺生厭，便是辜負了阿布與額吉的生養之恩。科爾沁的未來，萬不能因姐姐一時的疏忽而生出變數。”
讀到這裡，海蘭珠氣得牙根發癢。
【好一個敲打！好一個示威！】
【滿篇都是在試探我在皇太極心裡的分量。左一句不要嬌縱，右一句不要惹人生厭。翻譯過來不就是：你個病秧子別以為傍上了大腿就能翻身，你去了盛京就是個探路的炮灰！盛京有姑姑哲哲鎮場子，你最好給我老實當個縮頭烏龜，要是壞了科爾沁的大事，阿布和額吉絕對饒不了你！】
【拿著雞毛當令箭，真把自己當成全天下的女主人了。我海蘭珠能去盛京，靠的是我自己裝病的本事。你想拿捏我，門都沒有。】
皇太極坐在對麵，聽著這一連串中氣十足的腹誹，唇畔牽動出一抹幾不可察的哂笑。
什麼天命鳳女，信裡全是些自作聰明的算計和女子間的拈酸吃醋。比起眼前這個表麵柔弱、內裡卻揣著幾千斤火器大炮製造圖、知曉大清興亡更疊的無價之寶，科爾沁那個布木布泰，簡直連給大金提鞋都不配。
海蘭珠耐著性子把信看到最後。羊皮紙的邊角處，還附帶了半句看似漫不經心的囑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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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英才濟濟，妹在草原常聽聞十四貝勒多爾袞驍勇善戰。姐姐若有機會，望能代科爾沁問候一二，以全兩家交好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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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那個熟悉的名字，海蘭珠腦子裡的八卦雷達當即警報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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