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貝勒府前院的書房內,地龍燒得極熱,黃花梨大案上的銅鶴燈爆出一朵明亮的燈花。
海蘭珠被圈在書案與皇太極那寬闊的胸膛之間,進退維穀。男人的體溫隔著薄薄的衣料傳導過來,帶著極強的侵略性。剛剛那句“把科爾沁部族全綁來陪你暈”的威脅,在寂靜的屋子裡不斷回蕩。海蘭珠原本準備往下滑的綿軟身軀,直接僵在半空,再也不敢往下倒半寸。
【暴君!活閻王!簡直是不講道理的土匪!】
【動不動就拿九族開刀!我雖然是個穿來的,對科爾沁那幫天天拿我當透明人的親戚沒半點感情。可你要是真大張旗鼓去抓人,那不就徹底把事情鬧大了!我這低調苟命的計劃還怎麼進行!】
【不能慫,穩住!隻要我不承認,他就沒有證據!】
海蘭珠眼眶極快地泛起一圈微紅,長長的睫毛上掛著將落未落的淚珠。她顫抖著伸出小手,極其無力地攀住皇太極的手臂,借著他的力道勉強站穩。
“貝勒爺說笑了……”她嗓音軟糯,帶著委屈的哭腔,“海蘭珠這般微薄的身份,哪裡值得貝勒爺大動幹戈。至於那摺子上的字……海蘭珠真的隻是瞎猜的。”
“瞎猜?”皇太極將圈著她的雙臂收緊了幾分,呼吸直撲她的麵門,“你倒是跟爺說說,這‘神機連弩’、‘火器三百’,你是怎麼個瞎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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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蘭珠咬著下唇,腦子轉得飛快。
“從前在草原邊境,時常有大明來的漢人商賈來賣貨。那些用來包裹茶葉和絲綢的廢紙上,便印著漢人的方塊字。”她微微垂著頭,半真半假地編造,“阿瑪給部族裡的哥哥們請過漢人先生,海蘭珠貪玩,曾在帳外聽過幾耳。那漢字的一二三四極好認,至於袁崇煥……大明邊關的守將,草原上有幾個不知曉他的威名。海蘭珠胡亂拚湊,沒料到竟歪打正著了……”
這番說辭,漏洞百出。
皇太極聽著這蹩腳的謊話,也不去戳破。這隻狡猾的狐狸,不到黃河心不死,那便讓她自己把底褲全都露出來。
“原來如此,竟是靠著包茶葉的廢紙學來的學問。當真是天資過人。”皇太極退開半步,讓出書案後那把寬大的太師椅,指了指桌上堆積如山的大明邸報與密報。
“既然你這‘胡亂拚湊’的本事這般大,今夜便留在這裡,替爺把這些漢人文書,全給拚湊明白。拚錯一個字,爺就真派兵去科爾沁走一趟。”
海蘭珠看著那一堆落滿灰塵的破紙,眼前直發黑。
【我是造了什麼孽,吃頓飯的功夫就被抓來當苦力!這可是大明朝廷的邸報,用詞晦澀不說,全是些溜須拍馬的官樣文章。你一個滿文都認不全的貝勒,非要看這些東西幹什麼!】
縱然心裡罵罵咧咧,麵上她卻隻能乖乖地挪到太師椅前坐下。那件雪貂半臂在掙紮中滑落了半寸,露出裡麵月白色的夾襖。
她任命地翻開最上麵的一份泛黃的摺子,隻掃了一眼,職業病直接衝上天靈蓋。身為歷史係研究生,研究明清史料本就是她的強項。這份繁體文言文,對她來說比看現代白話文還要親切。
“這上麵寫著……寫著大明皇帝體恤邊關將士,要從國庫裡撥銀子發軍餉了。還要嘉獎遼東的守將。”海蘭珠故意說得磕磕巴巴,把一份複雜的朝政辯論簡化成了幾句無關痛癢的廢話。
皇太極坐在對麵的紫檀圓凳上,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演戲。海蘭珠的嘴巴剛閉上,心裡那台全自動吐槽機器便準時開工了。
【發個屁的銀子!這大明的皇帝成天躲在後宮做木匠活,朝堂上全亂套了!】
【這邸報上明明白白寫著,東林黨和閹黨為了這筆遼東軍餉,在朝堂上吵得不可開交。魏忠賢那死太監把持朝政,國庫早就讓他掏空了!上麵撥下來十萬兩,經過兵部、戶部層層剋扣,等到了遼東軍營,能剩下一萬兩就算燒高香了。】
【指望這點散碎銀子發軍餉?那些明軍餓得連長矛都端不穩了。你這活閻王要是真想打仗,趁著他們現在軍餉不濟、士氣跌到穀底,帶上大金的輕騎兵去遼西走廊打秋風,保準一打一個準,搶完就跑,袁崇煥的大炮都來不及點火!】
皇太極聽著這連珠炮般的內心狂噴,搭在膝蓋上的大掌豁然收緊,骨節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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